【北平双美】五月初五

*无前因后续。私奔于1946年。

*架空,虚构,不考虑角色政治责任。

*并不很会写甜文。不过此篇甜不虐。


  弄堂深处,灶台二楼小亭子间,宿着两位房客。小满后几日,天井里,老房东用漏底的水缸种蜀葵,茎干笔直,绿叶红花。亭子间有扇小窗,推开可见天井,窗框四周高岭土的红砖,红砖外面是灰色的人工石外墙,窗框墙周都有些墙角线装饰。大抵再平常的宅子,西式风味也要做足。

   二楼西头,中年夫妻和三个幼儿,横一只竹竿到对面东头的窗台。东头,住着一个鲜少抛头露面的独居寡妇。竹竿上晾的夫妻和幼儿的衣裳,总是干不透,跟天井泛着青苔色的地面一样。二楼中间,灶间正上方的窗子推开了,半截胳膊,半截衣袖。一个脑袋伸出窗户,手掌朝天,凉丝丝。阴历五月五,阳历六月初。江南梅黄,桃李枇杷缀在枝头。云也熟了,雨也熟了,天上挂不住,飘到人间来了。

 

  孙衡钧支着小半扇窗户。窗缝刚好能看到堂口来来回回的人影。午前时分。他撤下了小木床上的薄褥,换上草席。褥子泛潮,草席轻寒,不过两个人睡倒是正好。孙衡钧抱着褥子,想晒,望窗外,隔壁一家人竹竿上的小彩旗湿了又湿。孙衡钧索性把褥子放到五斗橱上面,等天好。

   亭子间巴掌点。转个身就能碰到鼻子。方孟韦的东西多得铺天盖地。孙衡钧只好不厌其烦地把它们收拢在一起。孙衡钧在桌前坐下,推开一堆英文部头,从桌脚皮包里掏出一沓材料。细看原来是试卷,卷题“民立女中二年级历史测验”。孙衡钧批了几张,屋内光线暗,眼睛酸胀。起身走几步,转了个圈,稍许晕眩。

  孙衡钧有些恼。昨夜,方孟韦缠着他说周末,又逢端阳。无论如何都要闹。孙衡钧推脱要备课,改作业,外加要给期末出考卷。结果最后,孙衡钧还是心肠发软,允了他。屋子本来隔音差,两人做起来都不敢发声,偏偏方孟韦力气那样大。这下好了,昨儿贪欢,今日什么事情也做不下去。孙衡钧叠枕头,靠卧在小床上看书,看雨,实则透过窗户看人。他心不在焉想,申新纱厂的织布机用上类似方孟韦般静音又高效的连动装置,纺纱工人们的抱怨都会变少。

 

  孙衡钧没看进去几个字,蒙着书睡了。白日打盹最易做梦。他梦见姑父的“调查统计局”找到了两人的藏身地,几个中统日夜蹲点,只为把两人绑走。他又梦见一个中央银行的职员带着一只皮箱,敲开狭小的亭子间,当着方孟韦与自己的面打开,听那职员说:方步亭买你们两人永世不见。

   孙衡钧翻了个身,书掉在地上啪一声响。梦里,他又坠回战场,染血的绿军装,砰砰的子弹,还有把林木烧得哔哔驳驳的燃烧弹。梦里的日本兵狂笑,骂他们不堪一击。倭语像念咒,嗡嗡念着“一切为了天皇”。亡灵般扭曲的脸,高声威胁着要用刺刀扎破青年军人,践踏他们心爱的人。

   孙衡钧猛地醒了,双眼瞧着天花板。

  民国三十五年的上海,亭子间和蜘蛛网。租界随抗战胜利已经不复存在。依旧华洋杂居,依旧高楼大厦和棚屋陋室。依旧一脚金钱财富,一脚人间地狱。他退伍复员了,在辣菲德路上一所女中教书。方孟韦亦从党部辞职,逃离方步亭而与孙衡钧同住,躲在这方寸空间里,日夜准备英美奖学金考试。

   孙衡钧花了几分钟才让情绪安稳。这就是现实。没有两个少爷,没有前呼后拥、吃喝不愁,当然也没有什么上峰、什么忠诚,什么党国。只有拮据却甜蜜的现实。他们的身体和心,精神和思想,一切都属于他们彼此。他们贫穷,他们自由。

 

  孙衡钧面容松动,唇角柔软,绽出一个微笑。

  方孟韦左手一把艾叶,右手一串粽子,吹着口哨串进弄堂。孙衡钧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口,歌声刚飘在门廊楼梯道里,他就打开门,把相好给拽进屋。

   “出去这么久。”

  “艾叶是我自己采的。泾边上。”方孟韦放了手上东西,抱着孙衡钧亲了亲:“等得烦了?”

  “雨要下不下,屋里返潮。难受。”

  方孟韦折腾出折叠小桌,一边临床放着,另一边搬了读书椅过来。他从一串粽子上摘了两个,放在小碟上,又问孙衡钧糖呢。孙衡钧说,找不到大抵就是没有了。孙衡钧又说:“糯米我吃不动,半个就好。你平日读书累,今日又转了半个城,多吃些。”

  “那怎么行。”方孟韦把粽叶解开,又用小勺挖了一口棕肉:“来,张嘴。”

  “别闹。当雪糕呢。”

  孙衡钧的胃口真的很小。方孟韦伸过来五勺,他咬干净之后就说饱了。方孟韦翻他一眼,还没吃到馅儿呢。孙衡钧离开桌子,去捯饬方孟韦摘回来的艾叶,厚厚一大把,他分出两束挂窗台,又两束放门口,结果还剩许多。做了这一点活儿,孙衡钧竟然有点眼晕。

  可能是睡眠不足。这段时间,孙衡钧既要忙女中的事情,还要抽空准备译员考试——译员考试是教育部另外一项“留学政策”,旨在为大学毕业且参加过抗战,诸如青年军之类的国军退伍士兵提供一项语言认证,好到英美实习或者进一步接受技能培训。

  “怎么了?”方孟韦放下勺儿,窜到孙衡钧身边。

  “怪你昨晚那样要命。”


  孙衡钧眼圈有点深,面色有点疲劳。他身体素质本来极好的,只是这段时间心理、身体压力都有些大。去年底,他拒绝按照规划好的道路继续为党国服务,而向姑父母坦白自己与方孟韦的感情,闹到和姑父分道扬镳。

  摊牌了也算一身轻。摊牌之后,生计艰难也是真的。上海物价疯狂,已容不下一般工薪生存。而孙衡钧他那点本事,如果不想重新摸抢、不想搞政治或者江湖、不想做工厂奴隶或家奴,也就只能选择教书。讨生活不容易。方孟韦多次提起,就算方步亭堵死了他获得体面工作的途径,他也愿意做些不怎么体面的活计分担家庭压力。哪怕兼一份车夫,或者七重天的堂倌,省得孙衡钧如此辛苦。

  孙衡钧打了个哈欠,胸口依然缺氧。他轻轻倒在床上,说:“昨晚没睡好,早上靠着睡了,做了一群怪梦反而更累。”

  方孟韦坐在床边,试探他额头:“是不是在低烧。”

  “屋里不透气,开了窗子也不透气,热的。”

  方孟韦掐在他脉搏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发不发汗?”

  “没有。没不舒服。只是懒得做事罢了。都说,是你昨日闹太凶了。”

  方孟韦给他倒了杯水,喂孙衡钧喝了,说:“我去隔壁张家问问。他家小孩多,生病有经验。”

  孙衡钧越是蔫儿吧唧,嘴上越逗:“对咱俩这事儿恐怕没多少经验。”

  方孟韦咬他一口,提着剩下半串粽子出了门。


  方孟韦回来很快,跟孙衡钧说,他那是注夏了。注夏,又叫疰夏,春夏转换的常见病。表征就是神疲倦怠,乏力嗜睡,心烦口渴。尤其在这梅雨闷湿的地方,心力体力过度消耗的人最容易患上。

  “张嫂让我去讨七家的茶水,她说,你但喝了七家茶,疰夏就转好了。”方孟韦说:“我不太信。咱们都是讲科学的。她还叫我去药房抓点藿香,顺胃肠,清湿毒。我看这倒是可行。”

  “这点小事犯不着吃药。”

  方孟韦用眉毛表示态度:“要吃。不但要吃药,如果你不见好,我还要给你学校请假。”

  “期末了。课程紧。”

  方孟韦瘪嘴。他很尊敬孙衡钧的工作,可不太喜欢孙衡钧把女校学生看得比身体还重。为了那群叽叽喳喳、为了讲台上的仪态风度,他可以推掉和自己做那事。孙衡钧做教官、做老师,不变是充沛到让人害怕的敬业精神。

  方孟韦给他搭了条毛巾被,又拿蒲扇帮他扇风,不忘酸溜溜揶揄他:“你便做你的地狱教官罢。像带我那样,带谁家的大闺女。日日夜夜,手把手教。把所知所学,全扑在她身上,这下子合该满足了。”

  孙衡钧侧躺着,笑着,笑得眼角皱出好看的细纹:“学生常有。方孟韦不常有。”


  方孟韦待到孙衡钧睡安稳了,才放下蒲扇。小街小道,孩子们热热闹闹跑来跑去。过节就开心,小家伙总能从紧巴巴的生活里面寻得无限乐趣。方孟韦确定,弄堂口,或者兆丰路这一代他们生活的区域,还有辣菲德路民立女中附近,有眼睛。也许是党部派来的,也许是方步亭花钱雇的。小孩打着唿哨从方孟韦身边飞过,他们额心点着雄黄,身上有奇妙的草叶香味。他们像从上古神话里跑出来的小野兽,莽莽撞撞,冲开天地。

   孙衡钧再醒来已经傍晚了。雨滴淅淅沥沥。家里有一股奇妙的香味。方孟韦熬了藿香水。他当真要了七家茶,尽管嘴上说是迷信。孙衡钧被迫一一喝下。方孟韦还把艾叶卷成手指粗的艾灸,要来点孙衡钧的穴位。孙衡钧推搪:“我本来没病,要被你瞎喂瞎搞,弄出病了。”

  方孟韦非要点穴,出手扒他衣服。孙衡钧怕烫着,手脚并用把方孟韦绊倒到床上。两个人边滚边笑,小屋都在共振。孙衡钧搂着他亲,咬他耳朵:“别乱拽。没几件好衣裳。你拽个洞,我二两肉都让女学生看去了。”

  “那就不做艾灸了。”方孟韦妥协,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一个小罐子:“只最后一件,你依我。”

  孙衡钧以为他偷偷抓了什么助兴之物,连番摇头:“不做不做。好饭不连顿。”他话音一转:“除非用在你身上。”

  “我要给你用,你也要给我用。”

  方孟韦打开小罐,飘出颇似薄荷的清凉香气。孙衡钧方知自己或许想歪了。方孟韦指尖沾了一点,点在孙衡钧眉间,又说:“可惜我们都碰不得酒,也没法用雄黄酒辟邪。不点雄黄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我呀,就问药师,除酒之外还有什么可做夏日除祟。这便是了,六神水。”

  “六神水?”

  “药师说,人五官和心脏各有一神主宰,合为六神。用柏叶上的露水做引,加朱砂,便是六神水。以水点额,明目清障。一个夏天,都不会被虫邪侵入。”

  孙衡钧噗笑:“你呀,还说是讲科学。结果人家说什么你都照做。不是迷信是什么。”

  方孟韦贴着孙衡钧的面皮,将他眉间一点红的模样寸寸摄入眼底:“我恨不得把全世界的迷信都用在你身上。”

  “真重。叫你躺平了。”

  孙衡钧也照例为方孟韦祛邪。木床很小。两个人互相拥着,解开衣服,渐渐生了做坏事的心思。孙衡钧发汗了。方孟韦双腿挂在他身上,闻到他毛孔渗出奇妙的草药香。那香味,缭绕成一张细长的粽叶,裹住了方孟韦。他相好的,往他身体放了一颗熟透的大枣。埋得深,埋到他软肉,嵌进心里去了。

  找一间陋室避雨,顺便让爱有个定所。


30 May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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