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双美】玉屑 其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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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民国三十二年,西历一九四三,正是孔祥熙出任财长的第十个年头。孔某人乃是民国以来蹲得最长的财政部长。虽然倒孔风暴从前年开始,不过是毛毛雨般挠痒痒,未曾撼动委员长对他的爱宠。

  此一年间,从财政部,到中央银行,到中央信托局,四联总处气氛都格外活络。逢十凑整,虾兵蟹将们觉得孔财长该行云布雨,普施恩惠,做回真真正正的财神爷。

  毕竟抗战这么久,大家一层肥油刮成了腌肉,裤腰带都勒成了响葫芦。

 

  方孟韦是在进入中央党部培训班那天入的党。想当年,他入团时,还对孙衡钧领读的团员誓言、以及所宣扬的“服从”耿耿于怀。他青春气盛,暗骂腐朽口号统统是孔教纲常。如今,方孟韦对入党誓言,已经全无逆反了。

  “凡我同志,应知吾党上对亿万世之祖宗,下对亿万世之后代,中对全国国民与世界人类,所负之责任,更千百倍於往昔。”

  入党誓言着实动听。

  “余致力国民革命,凡四十年,其目的在求中国之自由平等。积四十年之经验,深知欲达到此目的,必须唤起民众,及联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奋斗。”

  总理遗嘱实在感人。

 

  方孟韦从中央党部短期培训班结业,到马石岗做通讯员。这地方在上清寺南边几公里,挨着枇杷山。马石岗原来有所川东师范学堂。全面抗战伊始,党政部门西迁。师范学堂也被某个来头很硬的部门占用了。那部门便是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调查统计局。

  简称中统。

  从南京的瞻园,到重庆的马家岗。他们总是占着风水宝地。

  方步亭有心,把儿子塞进要害单位,做个有差有事、耳目灵通的螺丝钉,却不必刀尖舔血。这也算是方步亭的精明,老练的金融投机客最看重消息。十几年前在上海,中原大战,一个利好一个利空,能让公债翻个滚儿。如今,日本怎么样,共FEI怎么样,军和党各把一只脚伸到了云南,还有其余几百平方公里上面的地方实力派各有什么风吹草动。没有什么能撇清和经济的关系。

  老爹期待儿子给他发挥作用。方孟韦忙叨叨地做着科员。

 

  方孟韦这日下班回家,谢木兰要看他的蓝皮本子。方孟韦本来就很累,情绪也倦,打发表妹别闹。谢木兰踮起脚,抠开他中山装胸口的口袋,把“中国国民党党员证”拿出来。谢木兰盯着黑白照看了几秒,又一字一字去读本子里的字。姓名。入党介绍人。入党时间。

  谢木兰捧着小本子嘟嘟囔囔:“小哥也是‘绅士’啦!”

  由团入党这几年,方孟韦身上的孩子气,脱胎换骨,荡然无存。他随表妹闹腾,自个儿坐在沙发上揉太阳穴,不甚走心地随她:“什么绅士。”

  “《动摇》里面,写了一只老狐狸。小哥,你一定没有读过,是新书。我跟你说——那老狐狸是个土地主,辛亥年武昌换了旗,老狐狸仗着一块镀银的什么党的襟章做装饰,在县里开始充当绅士。这还没完,他知道各地党部选委员,是旱涝保收的官儿,他削尖头,要往县党部里钻。”

  方孟韦手里动作停下来,望着表妹。

  谢木兰无忌无畏,笑嘻嘻把党员证塞回方孟韦口袋,摇他膝盖:“小哥哥还年轻。不是老狐狸。顶多算一只……小……”

  “作业写完了没有。”谢培东临空一喝。

  谢木兰逃跑了。谢培东只说这么一句话,又回到厨房料理碗碟。仿佛只为说这么一句话。方步亭却结束了晚饭后的散步,走回客厅。

  老头拄着彰显身份和财富的黄梨杖,问儿子:“最近云南风声怎么样。”

  方孟韦站起身:“从获得在云南的驻防许可以来,一省地界,中央军数量已经三倍于滇军。党中央要把重庆的一套政治班底搬进云南,驾驭省府,架空龙云。”

  方步亭领会:“统一战线的‘融洽’早降温啦。日本逼得这么紧,上顿不接下顿,还有什么兄弟情可谈。都只剩下利益了,经济利益。香港广西陷落,南部出海港失去。国民政府后方的物资贸易只能通过云南,云南省府还在给往来货物增收过路费,养肥了自己,中央能看的下去么。

  “云南物产丰富至极。茶叶,丝油,猪鬃皮毛还有金属,出口获益无数。不止出口,而且垄断出口。还有龙云的富滇银行,自己发钞票,发贸易许可。中央政府怎么可能容忍。龙云要经济自主。重庆要战略基地和资源。两方出路,无非就是互相倾轧。”

  方孟韦早就不是小天真。他怎么可能怀着理想主义,期待蒋总裁和云南军阀在国敌面前同仇敌忾——他怎么可能当着父亲的面,说出中央应该放西南一条生路之类幼稚的话。

  方孟韦没什么起伏:“团和党的渗透工作都不顺利。龙云禁止三青团在中山大学、西南联大等等再组织分团活动。他还逮捕了几个团的干部。团里,想喂毒暗杀。被他发觉了。”

  “党部呢?”

  方孟韦笑道:“党部是中央的党部。谁是胳膊谁是大腿,一目了然。时间问题。”

  中央管昆明叫“窝藏左倾分子,制造共产主义温床”。昆明反过来管中统叫特务。当然,中央党部和调查统计局不会认怂,不会栽在土皇帝手上。

 

(十八) 

  方孟韦给孙衡钧写完了信。例行。

  只是他每写一封信,花的时间越来越久。并不更长。只是更加斟字酌句。什么话该说,说到什么地步。什么情能够倾诉,深浅几许。

  “印钞机已经不够用了。财神爷们把手伸到了富滇。内外纷争之契机果然不出三者,金钱,资源,统治。”

  撕了重写。

  “我庆幸你不在昆明。至少不必如云南支团那般,用武力和见不得人的手段推销一个主义,政令统一。”

  撕了重写。

  “据说云南报纸杂志如山,自由泛滥。滇军和省属工矿不服统令。恐怕过一阵子我也要去云南做统计调查。”

  撕了重写。

 

  “一切都好。”

  有话不能说,心事不敢诉。一封相思的信笺写得吃力。本来,私密的言语就只适宜两人相对时,敞开衣衫肌肤相贴的光景。距离这样远了,掏心掏肺对面也很难接过去。方孟韦又在调查统计局里,做着灰色的情报工作。他也本能地担心,自己捧着太深太浓的真心过去,一个不小心遇到同行截胡,把他的真心打落在地上,用皮靴践成血泥。

  不如点到为止,两边都安全。

 

  方孟韦把信封好,想要换换心情,便去敲木兰屋门。小丫头拖着嗓子问是谁,方孟韦说“我”。小丫头哒哒跑过来开门:“进来进来。要是我爹,就让他在外面站着。”

  十四岁的姑娘,还很单纯,很清澈。方孟韦拣了个椅子坐着,翻她作业本。

  “小哥,你早都丢光了。还看得明白么。”

  “初中教本,物理学。你小哥能看不懂?高中的我都读得懂。”

  “吹牛。”

  “没吹牛。高中课程,我都学通了。不信,等你秋天升学,拿教本来考我。”

  “学通了?小哥哥,这可不是轻易说的。”谢木兰倚着书桌,摇方孟韦的肩膀:“跟谁学的?我才不信哪家名师,能把你教通了。”

  方孟韦脱口:“你见过的。衡钧哥。”

  谢木兰狠推了方孟韦一下:“他才不是我哥哥。”

  方孟韦揉肩,惊讶看见谢木兰赌气噘着嘴,翻着白眼球。他坐着,木兰站着。纤纤细细的小姑娘居高临下审视他,那神态竟然像调查统计局里的同僚,错身而过或者面对面说话的时候,类似心机又探秘般的视线。

 

  方孟韦赶紧闭上眼睛。

  “这是你妹妹。”

  他警告自己。

  “她不是特情,她不是政工,她不是来刺探底细的。”

  进入中央党部不到一年,方孟韦不知道“面皮厚度”和“心肠硬度”学到了多少。方孟韦却知道,自己染上了疑心病,认为人人可疑,个个儿都当面人背后鬼,无处不需要提防。

  连自己的家人。

 

  “我推疼你了?”

  方孟韦闭着眼睛,眉头紧锁。谢木兰心疼他,她懊恼自己又犯小脾气——即便不待见那个孙衡钧,当着小哥的面,这副任性态度是要让他难受的。谢木兰软软缩在方孟韦膝头:“对不起,小哥,我给你揉揉。”

  “木兰,小哥是党员啦。是你口中的,老狐狸一样的国民党。”方孟韦闷闷:“我爹你爸,咱们大哥都不是。这回我抢了个先。成咱家第一个。”

  谢木兰说:“小狐狸。小哥你才十九岁,别装老练。”

  方孟韦笑:“那你就是小狐狸的妹妹。”

  谢木兰撒娇,揉着揉着变成捏肩捶背:“小狐狸的妹妹?狐妹?不好不好。不要不要。我只做小哥的妹妹,方孟韦的妹妹。”

  大西南,情郎和情娘互称兄妹。豆蔻年华,谢木兰也用“兄妹”来试探方孟韦。试探过后,她察觉小哥并没有如同自己的心思。她有点灰心丧气。

  太阳升起来,小丫头又变成乐乐呵呵的小丫头。战争一定会胜利。同学们悄悄辩论主义时事,她凑热闹听着,半懂不懂。不过学校说,委员长,国民党,带领大家一心抗日。放学回家,等小哥下班在开心不过。他长大了,变得严肃、不爱说话。他的工作神神秘秘。依旧是她最亲近的家人。

 

(十九) 

  后方的政治空气充满异味儿。

 

  孔祥熙财政部长的第十个年头,他的鸡犬们有些得意忘形。仿佛一个个儿,都丢了前车之鉴——早先因为囤积六百石大米,被拉上断头台的大川银行经理以及成都市长。思路灵活者笃定:杀,不过是门面功夫,给心不平的百姓做做样子。撑死胆大的才是永恒的真理。

  就在一年内,方步亭捞了两桶财。

  美金公债。

  中美汇兑。

 

  这其一,方步亭利用消息之便,叫体己人代买央行发行的、以美金为基金的公债,脱手炒卖。

  美金公债的目的原本是叫人们将多余法币放在银行,几年之后得到美金——以此回笼市面多余的法币。平民没钱。有钱人没耐心。对既有钱又有手段的人而言,与其守着几年后才能得到的美元,不如内购公债,利用法币通胀将公债卖出,反复倒手,大笔来财。

  多赚的法币怎么办?多亏了中美汇兑双轨制。

  官价三法币兑一美元。法币滥发,中美汇率不变。但实际上,由于外汇限制,平头小民无购汇许可,没法从央行以官方汇率购得美元。需求催生黑市。无购汇许可又渴望美金者,只能在黑市以高价兑美元。法币滥发,汇价随市浮动,六十,八十,两百法币一美元。有涨无跌。

  方步亭托心腹卖了公债,将盈利以官价汇率三比一买入美元,又把美元拿到黑市去,换了百倍的法币。继续倒公债,换美元,搞黑市。

  工不如商,商不如囤,囤不如汇。

  诚如斯言。

 

  方孟韦逼急上火。腻味了。要学“面皮厚度”,他何必去党部和中统学。在家,他老子,就是旷世名师。可方孟韦还是得在调查统计局,一次又一次为方步亭掩瞒,小心翼翼守护他老子风骨奇高、绝无外财的光辉形象。

  方孟韦苦闷。

  他给孙衡钧写信。

  他想问天各一方的恋人,自己不再是恋人认识的那个方孟韦,他还会喜欢吗。方孟韦撕了又写好几次,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幼稚笨拙,不让自己显得不当事。他是男人,总不能老去心上人怀里倾诉。他须成熟,游刃自如。

  “一切都好。”

  千篇一律的四个字。

  “长夜偏冷添被儿。枕头儿、移了又移。”

  方孟韦脸一红,一鼓作气封在信封里,扔信筒作罢。

  孙衡钧收到方孟韦的短信,笑得耳朵热了。那家伙想与他同衾厮磨,又不好脱口直出,拐弯抹角找诗词来暗示。从来,旁观者看话本,读故事,瞧折子戏,看电影都笑剧中人情痴。落到自己头上,分别难熬,相思难度,心事难言,可真是当局者迷。

  两人都捏着彼此的通信睡觉,也不知道凉冰冰的被褥能不能暖和些。

 

  大家族,最会搞大事。

 

  财政金融业内,如方步亭之流大都装聋作哑,心知肚明:孔祥熙和宋子文其实是政敌——政策相悖,互相拆台,见不得对方好。除非有钱一起赚,才流露出只鳞片爪的和气。银行家们大致也分两个阵营,跟孔好的,诸如陈光甫、俞鸿钧。跟宋好的,诸如钱昌照,贝祖贻。幼稚极了,人性极了。

  孔祥熙近些年春风得意,得意过头。宋子文一直在美国躲他锋芒,只在跟心腹等人的电报里,攻击大姐夫愚弄妹夫,把持财政。孔祥熙也不是吃素的,鼓动连襟给小舅子按一个驻美大使,好让他在大洋对岸乖乖呆着,省得回国做对手。

  孔祥熙并未遂心。

  宋子文回来了,回陪都,重新攀登政坛高峰。

  就这节骨眼,美金公债舞弊案被曝光——中央银行国库局长、业务局长等人,在孔祥熙的授意下,倒卖公债。孔夫人、蒋夫人、杜月笙、何应钦、陈光甫等等皆牵扯其中。国民参政会连篇累牍地质询。美国财政官员一再发声明。民间舆论,风起云涌的谴责。

  方孟韦忙着帮他老子扫尾。

  他老子虽然不是第一梯队冲在最前头的那伙人,可方步亭瓜分的收益,也是足够拉出来游街。更要命的,按照替罪羊规律,大人物出点事儿,顶缸的永远是下属。方孟韦小心运用他调查统计局通讯员的工作便利,筛阅后方报刊通讯,避免让方步亭的名字见报。

  方孟韦熟练掌握了三百六十种封口技能。

  至于方步亭在行内寻找下级、甩黑锅,就是方理事自己的事情了。

  这场贪腐风暴非常猛烈,方步亭十分安全。

 

  事情稍微平息,旧历年已到了年底。方孟韦跟方步亭说,他要调去昆明。

  左右都是败坏事。去云南,跟中央政府的政敌作对,与在陪都和中央政府的平民作对相比,总要轻松些。

  方步亭深邃地望着他得天独厚的儿子:“好去好回,别做危险事。”

  谢木兰又长大了一点。这回,方孟韦离家,她没有像之前那么粘他,流眼泪。她只是困惑地问小表哥:“我们家里,到底住着什么人。小哥你,我爹,还有大爸,都在做什么?”

  方孟韦摸她脑袋:“抗战必胜。”

 

  抗战必胜。

  重庆不是那个重庆了。不再是他可以自由自在乱看书、想什么就说什么的山城。不再是他和恋慕人坠入爱河,满地打滚的战火中的都城。重庆的整个空气里,都是纸币发霉的味道。纸币发霉的味道,跟白蚁啃房梁的味道,一模一样。



*拿不准方步亭和方孟敖有没有加入国民党,何时入党。此处写方孟韦是方家第一个入党的,是我隐约记得,行政院,立法院,银行都有些闲人(?)没有入党。空军的情况就不清楚了。

*望指教。

27 May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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