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扯八道】其三

*全方位胡扯八道别点。我也不知道写了啥。一个隐晦的吐槽。

 

(一)

  我总是不厌其烦地回味乔治·萨顿对亚里士多德写作风格的描述。


  一些赞赏柏拉图风格的学究们,常一致认为亚里士多德的作品写得比较乏味,亚里士多德没有风格,不一而足。

  萨顿指出:当文学评论家必须对科学作品做出判断时,有一种谬误常常左右他们的头脑。科学著作与虚构著作的主要差异在于内容与形式的关系。科学家更在意的是,他们所说的是什么,而不是他们以什么方式去说;当清楚地说明了他的思想,并准确地描述了他所获得的结果时,这种成功就会使他满足。

——(科学家)他的努力很可能在那一刻就停止了,因为他没有耐心去玩空洞的文字游戏,而从事文学的人会尝试更多额外的努力,借用更风趣的笔调、更文雅的修饰以及更优美的韵律,以使其思想的表达更加完美。

——在一部书的形式或风格与其内容之间,有着一种微妙的对立。在科学著作中,风格是从属于内容的;在诗歌创作中,更为自然的是相反的关系。当评论家意识到,一部著作的内容有着固有的重要性,而其写作形式却十分简单时,容易得出“作者并未恰当写作”的结论。

——当然,一部科学著作,有时候,的确,作者并未“恰当写作”;另一方面,更多情况下,以文学手段对其进行评价是不充分的。因为无法对科学著作的用语、构词做出评价。

  乔治·萨顿指出:亚里士多德的著作是科学作品,它们的内容比它们的形式重要无数倍。尽管它们形式随意,不过简洁优雅,同时也展现出了亚里士多的天才。文学批评家的表现,让人觉得仿佛形式是灵魂;实际上,于科学著作而言,著作的灵魂无疑是其思想,亦即其内容。


(二)

  我读不懂亚里士多德。而且坦率说,柏拉图的翻译本更加亲民。我也无法从哪怕古希腊语构词、句式角度比较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的书写语言,然后公平地判断“内容”与“形式”的关系。

  读不懂就读不懂。不过乔治·萨顿指出了一个很有趣的思路让我反复品味——“行文意图”与“表达方式”之间的关系。简单的说,一个科学论文和经济学、社会学、文学论文,表达方式一定是不同的。一篇新闻稿和一章散文诗,用词,风格写作手法也一定是不同的。

  不同题材不同目的,写作风格当然不同。毋庸置疑。

  还有说的必要吗。


  凯撒和西塞罗经常放在一起比较。同为三巨头。都曾做过执政官。都留下了“文学作品”。如果后世把前人写的文字材料都一刀切的当做“文学作品”的话,的确,凯撒和西塞罗都是“作家”。

  西塞罗汗牛充栋。杰作《论喀提林的阴谋》/“in Catilinam”,恐怕连当代最具煽动力的群众领袖也弗如。里面充满了对罗马共和国的忠诚、热烈、疯魔的爱意,对政敌钻心剜骨的诋毁。如果不用原文朗读出来(原文就是西塞罗当着诸多元老的面,对喀提林的当场控诉),对于作者的行文和意图是隔层纱。

  一开头,就是三个排比句质问喀提林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指责完后,当着元老院的面,说“就这样的人,他还活着,居然tm还有脸活着!”

  我承认我对西塞罗总怀着主观负面的感情色彩,或许会影响我的判断。对于他的出身,成长和政治生涯,不提太多。他对共和国的捍卫犹如得了躁狂症的纪律委员。他的哲思,用一种自得其乐的方式让他本人身心舒畅,却丝毫不具有说服力。

  他在《论老年》/“de senectute”中,请允许我断章取义,西塞罗说,“老年人不追求娱乐应受赞美,当然,老年人也享受有节制的娱乐。”“姑且认为青年更能享受那些娱乐,但首先,他们是在享受没有价值的东西;其次老年虽然不强烈追求,但也不是完全不能享受。”“一个人的心灵若能在战胜情欲、野心、斗争、仇恨以及一切贪欲之后获得自由,该多好啊!”

  等等,西塞罗,你说好要战胜仇恨野心和斗争呢。

  元老院反正把喀提林弄死了。西塞罗张口闭口说“这个贱种”(monstrum)的喀提林。

  大概,我很难不会爱上一个双重标准,宽以待己严以待人的老头子的说教。不过得承认,他的文字的说服力(鸡汤力)首屈一指。


  再说凯撒的文风。《高卢战记》“de bello gallico”极其类似一篇“方志”。民族,地理,习俗。

  高卢总体分为三部分。一部分住着贝尔格人,一部分住着阿奎塔尼人,另一部分自称凯尔特,被我们称为高卢人。(Gallia est omnis divisa in partes tres, quarum unam incolunt Belgae, aliam Aquitani, tertiam qui ipsorum lingua Celtae, nostra Galli appellantur.)

  无论谈及作战,斩杀了敌军使者也好,几日大风作战困难也好,或者是谈及异域风土,凯撒都用极简练的笔调,没有感情色彩,完全第三人称。

  在文章最后,得知罗马要剥夺他的兵权,凯撒决心忍耐。 对他来说,只要存有一线希望,就应该用合法途径解决, 而不是诉诸武力。(Quoad sibi spes aliqua relinqueretur iure potius disceptandi quam belli gerendi.)

  高卢战记当然是战记。

  凯撒从高卢游荡到日耳曼,还跨了不列颠。跟异族作战,对异族的战术战法都有评论。互有死伤胜负,也遇到难啃的骨头。不过没见到他打了败仗就骂爹。他对自己和敌方的客观记录,不添加多余感情和主观,到了让人敬佩的地步。


(三)

  西塞罗的表达意图和凯撒一定不同。还有人生经历。开心的话,还可以把普林尼和贺拉斯拉出来遛遛。没这个必要,不要那么多棺材来背书。其实我只是想发个牢骚,碰到合心意的好文作尤其不容易。

  我的确偏爱凯撒式的文风。冷峻的,足够客观而且纪实。清醒胜过情感渲染,简练谦逊胜过刻意挑起非理性的共鸣、道德灌输或者夸夸其谈。西塞罗很好,过于嚣张了。如果触摸行文能够感受到作者的性格,我是绝对不会和西塞罗做朋友的。还不如满嘴黄段子的卡图卢斯。

  Difficile est satiram non scribere. 朱文纳尔说,难在不写讽刺。当然,讽刺也很好。但是“不自作聪明式”的讽刺很难。最精妙的讽刺是往山谷里扔一个小石头,山谷和缓,有草有树。石子往下滚,传上来涧底的回声。

  二十年代中国农村有一句话:

  “儿子是中央军的,婆娘是保长的,谷子是财主的,一条命是区长的,苦难是自己的。”

  极其有趣。

  胜过千言万语。


24 May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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