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双美】玉屑 其五

观众朋友或许看出来,这篇就是瓦砾残阳的「補完」和「裏話」。

不会有什么意外惊喜。没啥好看的。流水账。主要为了系列故事的完成度。

尽量让因果和逻辑完整点。

目录:其一 其二 其三 其四 其五



(十四)

  孙衡钧依然送方孟韦回上清寺。普普通通地告别,他拍了方孟韦上臂,笑着祝他一切顺利。方孟韦也笑:“下次见面,我绝对比你高。”

  孙衡钧回道:“你今日身长尺寸,我亲手量过了。等来日,再做比划。”

  方孟韦迅速擦过孙衡钧唇角,从他身侧蹿开。

 

  在去向落定之前,孙衡钧重回中央团部做事。没几日,他就听说党部进修班封闭培训的消息。他悉心培育的少年,现在是青年了,燕雀一样飞离他的视线,画出新的轨迹。

  假日或晚间,陈公馆里时有宾客造访。孙衡钧若在家,出于礼貌,也会致礼和陪坐。当然,达官显贵之类,也难在客厅坐上超过五分钟,总是很快就钻去陈党部的书房。孙衡钧和姑母,常陪的是家眷。陈家三位公子尚幼,出生数月的小Lady,都是客人们关爱的对象。只是孩子们不适应大人的场子,顶多露个脸,然后各玩各的去了。

  抗战困难,搓麻牌局都不提倡。顶多围坐沙发,说说闲话儿。政治说穿了,经济说烂了,剩下的话题,就是儿女事。孙衡钧二十有三,正当年龄。青年才俊,一问高就,二问婚否。

  孙衡钧玩笑揭过:“不着急,不着急。持久作战。”

  女眷们从来不把适龄青年的“不着急”当回事。她们东拉西扯说起某某家的闺秀,或者哪个大户的小姐。有时,陈夫人耐不住女伴的游说,也劝外甥可以与家世良好的少女打打交道——工作之外,丰富文娱。

  姑母有命,孙衡钧硬着头皮也得做样子。

 

  邹容路上,国泰电影院的《飘》一直很受欢迎。孙衡钧捡了个假日,专门陪“九天神女”来观看战火中的爱情故事。女士落泪,孙衡钧便递手绢,殷勤得体。无法,谁叫其父乃是陈家常客,点头抬头的,总不好落个坏印象。

  孙衡钧半心半意地陪女士,全心全意看电影。肝肺肠胃想得都是方孟韦。他们两个人,也注定了是一场会随战火流转的爱情——如果称得上是爱情,还有血腥味和土腥味的现实。

  电影之后,孙衡钧和女士喝了咖啡,又彬彬有礼送她回家。一路上客气得像是个仆人,成功营造出距离感。孙衡钧回到南泉,被姑母问起一日相处,他搪塞过去。门房又告诉他,有信件。

  信无疑是方孟韦寄来的。

  姑母寻味地问他:“这是四联总处方理事的小儿子罢。”

  方步亭抛妻弃子来重庆的事迹,政府里耳熟能详。陈夫人知道他,并不意外。孙衡钧想想说:“是。之前培训班的学员。”

  “既然通信,关系当是不错的。听说方家老子儿子都不简单。大儿子,开飞机,是不是?衡钧,你便把你知道的同我讲讲,我好教教你表弟们,叫他们学勇敢。”

  孙衡钧蜻蜓点水地聊了聊从方孟韦那儿听来的方孟敖以及志愿航空队的趣事。

  当是时,蒋委员长正和史迪威以及陈纳德处于“三角恋”关系。争论的焦点是,到底从缅印地区发动陆战,牵制日本军队,进而打通西南交通线,从印支半岛输送军队解救西南;还是通过美国陆军航空队,以成本和牺牲更小的空战制敌。于国府军事委员会而言,要点在于军权问题。史迪威上房揭瓦,要夺委员长的军权。陈纳德,善解人意得像是个倒插门。

  孙衡钧不敢说得过了,让姑母听了弦外音。无论是军事政治,抑或是感情。

  陈夫人却听得津津有味,颇多提问。她瞧出外甥左右手拿信,正面反面翻来覆去,知道他是想拆看了,这才放过他说:“行了,你忙你的吧。回头抽空再跟我讲讲故事。”

  孙衡钧跑回房间,信纸上的钢笔字,就像写信人的肌肤纹理。信里平实简单,孙衡钧却能从他肌肤摸出肌肉和内脏。他写信的时候是笑着吗?他心里在想什么?比起全篇报喜,他本音是什么?百余个方块字,让他甜蜜又不够看。

 

(十五) 

  方孟韦大约是十天来信一封,算下来也有四五封了。连陈公馆的门房都说,表少爷与方家少爷关系真是好呢。陈夫人开外甥的玩笑,培训班那么多学员,怎么只有方孟韦与他通信。家里人无心的打趣,让孙衡钧有点紧张。纵使凡人不会往那处想,他也心虚被窥破。再说了,他一个党部底色的人,跟孔宋那边银行家的儿子混这么熟,深究起来也是不寻常的。

 

  书桌前,孙衡钧展平信纸,提笔回信。说些什么呢。就说今天和那位年轻的女士又见一面,在民权路吃西餐。西餐是孔二小姐最喜欢的。那位年轻的女士也心满意足。饭后,气氛非常好。女士约他去公园消食。而他出其不意,礼貌告知女士说:自己工作繁忙,往后恐无时间陪她约会。

  孙衡钧笑了。他都可以想象,方孟韦倘若知晓这件事情,一定会睁大眼睛,傻乎乎愣住好几秒。然后甩出拳头,或者伸腿绊倒他,恶斗一场。斗到他们两个赤裎相见。方孟韦一定不会说什么气话或者责备,而是比以往更加粗鲁地打开他,疯狂寻求结合。

  明明已经入秋,孙衡钧却觉得热。

  他解了衬衫,挂上衣架。山城溽暑,毛孔发了一层薄汗,迟迟不消。

  孙衡钧拿了毛巾,擦完脸又把上肢躯干简单擦过。鬼使神差,唤起了方孟韦在他身上留下的记忆。两人滚过草丛,方孟韦拽一把茅草,把两人的身上的痕迹清理干净。从腹部到大腿,方孟韦的手法是诚实的,粗糙的草茎让孙衡钧心猿意马。如果这时候方孟韦吻上他,孙衡钧会送出自己的胸口,并请求他的情人顺势往下,再帮他弄一弄。孙衡钧则爱惜地揉着他的青年,他的孟韦扎手的发茬。

  自从两人分别,孙衡钧心性恢复沉静。许久不想那事,陡然浮起欲念,麻辣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腹下,半天挥之不去。孙衡钧嘲笑自己的血气,憋也憋不住。

  真正发泄出来,却没有假象中的甘美。

  麻痹空洞。一桩事了。

 

  这世上,男子与男子交往算不得新鲜。几百年的习俗了,秦楼楚馆不被官宦大家的正房发妻允许,狎小倌儿,弄戏子,找相公倒睁眼闭眼。达官显贵或者公子哥,寻几年新鲜。时间流逝,趣味消退。该婚娶婚娶,该谋的前程仕途,一样不少。

  人人讲自由平权,手帕交或者契兄弟却是说不得、见不得,声张不得。哪见好人家的少爷,相互结心、长相厮守呢。

  孙衡钧把自己收拾干净。漫无目的想这世上人数甚多,能与他如此相合者恐怕除方孟韦不会有第二。率性搭配按得住气,不驯与进退得度。他们互相看得透彻,以心换心。男子交HE本就不是容易事,竟然他们身体也极其协调。

  方孟韦总是莽撞地让他痛,疯狂地让他快乐。

  方孟韦那么有生机。他一潭静水的生命里,不可多得的波纹。

  孙衡钧躺在床上,闲翻方孟韦的书信。笔调轻松,点到为止说着他的党部日常。方孟韦定也想他的,没有付诸明文,不可能有露骨的告白。他们两个从来没有用语言互相约束,也没有请求对方永不婚配、永以为好之类。

  方孟韦在处理两人“未来”的时候,谨小慎微。绝对不会要求孙衡钧牺牲自己的规划,迁就他同在一城一地。方孟韦只是请求孙衡钧在某个将来,取用他的身体——孙衡钧作为情人天经地义的宴飨。

  孙衡钧每每想起那场离别,空宿舍里的纠缠,都觉爱惜极了。他栽培他的少年,教他体能,军事,政治乃至文化。他还教会他直白面对XING欲。孙衡钧诱使方孟韦走弯路,作为教员,可谓越界,甚至过分。倘使占有他,侵FAN他,实在该被谴责。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示爱。方孟韦如此恋慕。生怕两人再无来日,用自己的身体做下约定。孙衡钧亦极疼爱。孙衡钧第一次吻他,率先开了禁忌。他担忧自己一误再误。最好是把爱与不爱、走旱路还是走水路的选择权交到方孟韦手上。让方孟韦进入自己的身体,总比反过来给他造成的精神负担小些。

 

  信纸从床边滑落。

  不管孙衡钧意志如何坚定,也无法克制失落。他父母早逝,姑父母对他有养育恩,他要报答。好在陈氏夫妇儿女多且繁忙,何况隔层亲缘,只要咬定自己无论如何不想婚姻,他们也逼迫不得。只是方孟韦。长子叛出家门,方步亭将官运财富、身家性命寄于幼子,将方孟韦视如私有物。也不知他人的生大事,抗得过多久了。

  思虑所至,难免悲凉。

  ——保不准,他们会面对双方或一方结婚那日。或许有一天,一切褪色了。方孟韦还可以热烈去爱让他心动的女人,有家庭,养儿育女。

  如果他始终都快活。

 

(十六) 

  孙衡钧不会让情绪影响自己。

  姑父眼尖。让他看出自己爱恋和担忧的苗头,太危险。

  一日忙余,陈党部叫了孙衡钧,与他交代进路。

 

  “几个月前你就说想去支团。的确是个明智的决定。现在看来时机成熟了。云南,四川或者江西。依我的意见,江西不太合适。太子把团政军都抓在手里,你过去也插不进脚。昆明或者成都,上次反对孔祥熙,又声援马寅初,那些学生最是鼓噪。大学一多,思想就乱。也是团的青年工作不到位,被匪党煽动了。你去,是有事可做的。”

  “是。”

  “我还记得你说过想去前线?”

  “是的,姑父。青年干部应该为民族自由奋斗。”

  “觉悟不错。现在战局不明朗,你姑妈也不舍得你仓促上战场。史迪威在与总裁商量训练陆军,提高装备和战斗素养。时候合适,会鼓励你的。你暂时依旧为团工作。去成都支团做一做。至于三青团,你可能耳闻了,太子要来做政治部主任的风声——”

  “是的,姑父。”

  “形势待观望。不过你心里要有数。太子做了政治部主任,恐怕,不会到此为止。我希望团是党的团,青年是党的青年,不是某个人的羽翼。倘若总裁属意太子,要把团的工作交过去,你多接近、多了解蒋太子也未尝不可。不过,现在说这个,还为时尚早。”

 

  孙衡钧与姑父的谈话总是信息量巨大。陈党部不会把话嚼烂了喂给他,几乎所有,都靠孙衡钧自己悟。孙衡钧要猜测这位大人物的心思,让自己毫无痕迹地为他发挥作用。显然,眼下,陈党部在提防蒋经国在青年中间的影响扩大。

  孙衡钧不晓得陈立夫是否清楚,三青团四年有余,已经与成立初衷背道而驰。

  说白了,三青团已经成为升官发财的渠道。就比如方步亭,深谙此理,把小儿子往这儿送。再比如方孟韦结业后的好出路,也惹得不少渴望爬高枝的同期生眼热。再说三青团的新生活运动,渐渐被党内各派系腐化的、失去革命干劲的状态所侵染。党内派系,CC或者复兴社、黄埔系映射到三青团,也使得团内各成小圈子,之间有些微妙的擦边却不重叠。

  除了在争权夺利有共同点。

  这些都不是孙衡钧能置喙的。

  党内,重视青年后备和本党前途者,对三青团的堕化多有不快。孙衡钧也听说,太子在赣南培养了一批忠心拥趸。恐怕这位阁下,是要成为青年的嚆矢。

  孙衡钧揣测,陈党部对蒋太子,客气是有,防备也大大有。就三青团而言,团的独立性已经是CC和黄埔争得不可开交的矛盾,现在又来了一个渴望涤荡腐朽、重塑纪律、健全羽翼的太子,恐怕只会乱,越来越乱。

 

  感情上讲,孙衡钧是尊敬陈先生的。团乃至党,孙衡钧人微言轻,很多问题看着心痛却无解决余力。蒋太子摧枯拉朽的作为,从江西传到重庆,连同他被政敌攻讦的“俄文名字、赤匪做派、苏联夫人”都颇具有传奇色彩。孙衡钧很难不去好奇,长他九岁的壮年人,要如何凭他的年富力强在此党此国横插一脚。

  孙衡钧准备离开重庆。离开重庆,虽然离他远了,却可放心自己的秘密不会在日常闲聊中,被姑父姑母看出端倪。前往成都,环境一新,也不会总沉湎在对方孟韦的相思之中。而且,陈党部也许诺,时候合适,支持他上战场。孙衡钧雀跃——可以连同方孟韦的愿望一并担负。

 

  孙衡钧给方孟韦写了一封短信,简单交代自己工作变动,并告诉方孟韦不必再把信寄到南泉——等他在成都安顿好,用新地址向方孟韦报平安。

 

  民国三十一年,叶子还没落尽的秋天。

  孙衡钧寄出了他在重庆的最后一封信。

  他确定自己是怀着一日胜过一日的爱。

  他不确定方孟韦感受到了多少。

  他宁愿孟韦不要爱他如这般多。

  这份感情不会获得被祝福的归宿。

  邮筒不知轻重。它吞下一片人情眷念,也不觉饱。孙衡钧驻足,突然忐忑起来——他与方孟韦的重逢,本来不难。只要方孟韦党部培训结束,或者自己调去党部就能见到。却被自己有意无意地延长了。

  不见就不见罢,写信也够的。


15 May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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