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双美】玉屑 其四

和LO斗智斗勇的流水账

目录:其一 其二 其三 其四 其五


(十一)

  三十一年春节,方步亭情绪不大好。家里人没谁捞得到他的好脸色,连最疼爱的外甥女也不例外。先是去年持续至今的剿GONG,封锁了若干赤祸的根据地。政客兵痞子头脑一热,根本不想倘若自由区和根据地互相隔绝,法币在广大根据地也失去效用——法币被排挤到自由区,自然而然,单位面积的货币量猛增。

  货币洪水已经是板上钉钉,孔祥熙还狂开印钞机,以为只要保密,法币就不会动摇。简直是,连常识都被狗吃了。印钞便印罢。充军饷,做薪水,这两年粮食减产,以粮代税都甭想。除了花票子,还有什么办法。

  方步亭明晃晃地对谢培东说:“征收资产税,我看非行不可。必要的时候我会表态,也会以身作则。”

  漂亮话像绣花,转头就不作数。方步亭背地琢磨:几番金融政策出台,总会给体制内的裙带亲人留出“后门”,好使他们的身价翻倍快过通胀。也不知,眼下有什么好买卖。

  为了防止日本人聚拢沦陷区法币,而后从上海套购美元、消耗国家银行的外汇储备,当局已禁止法币外汇自由兑换。大把法币既然不能换美元,为避免贬值,只好搞囤积——当局特地放宽由沦陷区至自由区的“货物税”,就为鼓励有钱有路、肆无忌惮者,去沦陷区扫货,内运。

  买卖都是留给胆儿肥的。

  搞不好要身败名裂。

  方步亭爱惜声名,常发牢骚:“这些人,士兵在前面打仗,他们在后方聚敛,太不像话了!”

  万幸的万幸,方步亭早前一桩投资,已经初见成效——他的小儿子,正往他预期的方向成长。眨眼一年半,方孟韦从少年变成青年,原来身上文弱兮兮的书生气跟风卷残云一样,渣儿都不剩。孩子样的天真,被男人式的果决和干练取代。还欠点城府,还有点揣不住事儿,可以继续打磨。

  中央党部是个好地方。方步亭想。

 

  方孟韦察觉到父亲对自己的情绪,就像是查看央行金库里的存货。是啊,再返校就是青干班最后一个学期了,训练结束后何去从,家长是要发话的。方孟韦总把谢木兰叫在身边,陪她玩,跟她聊天。他怕与父亲独处,就会听到父亲的一言堂——方步亭铁定不会遂他的意。

  方步亭先问谢木兰作业有没有写。小姑娘家哪明白大爸的弯弯绕。方步亭是想让丫头回避呢。方步亭劝不离谢木兰,迂回战术,又训方孟韦:“你在外面也是独当一面的准团干部了。回家却玩过家家,像什么样子。”

  大爸迁怒小哥,谢木兰是不乐意的。她噘起小嘴:“孟韦哥哥跟我玩,就是过家家了。行了。我不玩了。你们就说大人的事吧。”

  父子独处。方步亭特地关心儿子:“木兰舍不开你,你也撇不下木兰似的。你长大了,女孩子,可以说了。你们训练班上,也有好些个女同学吧。”

  恋爱话题,是方孟韦决不可碰触的。他不跟老谋深算玩猜心思的把戏,干脆另辟蹊径,单刀直入:“爸。训练结束后,我想上战场。”

  方步亭被打了个遭遇战,措手不及:“胡闹。我就你一个儿子了。”

  方步亭的潜台词是,儿子的事业,连同婚姻,都该由老子做主。方孟韦闭上眼睛,深呼吸。他说不上失望,只是又一次认清现实——他的人生不是他自己的。方孟韦睁开眼睛,不得已换了神态,陪方步亭好好玩父慈子孝。

  “入党,做党政干部。孟韦,这条路保险,顺遂。你看呢。”

  “由您决定。”

  “好儿子。我还是那句话,快马不用鞭催,聪明人不用说透。”

 

(十二) 

  “我好想你。”

 

  春节后返校那日,孙衡钧照例来接方孟韦。谢木兰拽着小表哥的衣角不肯放,两句话不对,当街哭了起来:“不要走,小哥,我一个人在家好难过。家里人都各忙各的。我好怕。”

  方孟韦掰开谢木兰手指,安抚地拍她手背:“咱们家木兰是大姑娘了。哭鼻子羞羞。”

  方孟韦和孙衡钧离开上清寺,棉衣袖里,两只手背互相触碰,然后无名指小拇指纠缠在一起。孙衡钧笑道,自己拉着的正是那个小姑娘死活都不肯放开的手,实在太宝贵。

  方孟韦说:“别把我甩开。”

  孙衡钧把他拉进很宽松的衣袖:“我哪里舍得。”

 

  谢木兰往家走了几步,眼泪还没收,又回身去追方孟韦。她想问小哥和大爸谈了些什么,大人们总是不告诉她,那些很重要又不让的事情。如果大爸要让小哥到远方去——她一定要拦着,哪怕撒娇或者死缠烂打,要把小哥留下。家里严肃正经,她没有同龄伙伴,闷得难受。

  她远远看到两个年轻人,急忙加快脚步。

  两人靠得很紧。

  有说有笑。

  她听见小哥的声音,青铜编钟似的。那声音强自压着心花怒放,又嗔怪似地问:“你想我没。”他旁边的年轻人一下揽住他肩膀,贴着他耳朵,絮絮说些什么。

  方孟韦笑开了。鼓乐齐鸣。

  谢木兰从刚才就没有擦的眼泪,一直在流。两周前,她左等右等终于盼回她的好哥哥,在路口等他,扑他怀里撒娇,问他想不想自己。只换来方孟韦打着哈哈,揪自己脸蛋。

  谢木兰走不动了。

  她踟蹰,看针插不进的两个人走远。

 

  “衡钧,你都不知道这些天我是怎么过的。”

  “你父亲又压迫你了?”

  “不提也罢。衡钧,要不然培训结束后,你也申请去党部好了。不不不。我没有替你决定的意思。绝对不想胁迫你。比起咱俩绑在一起,你能做你自己,更叫我高兴。”

  孙衡钧默默陪他走。

  自从日本空袭消停之后,这座城市的废墟就像是退潮时候露出的暗礁,越是安静,越显眼。经历了无数轮的炮火洗刷,陪都伤亡人数无法统计。生命就像刚冒芽就被翦除的韭菜秧子。脆弱,生死继替。

  两个人在废墟里接吻。衰朽的砖瓦,椽子房梁或者裸露,或者突兀地斜插在土地上。没有屋顶,抬起头就是天空。他们都懒得想浮图关的集合时间,微寒的空气里,他们两个互相擦火花。方孟韦想讨孙衡钧要哪怕一个相守的诺言,转念又觉太傻,太傻太傻。

  诺言也不过是最精致的语言游戏。用“情人”拴着情人一辈子,与用“父子”管着儿子的命途,有什么区别。

  方孟韦在孙衡钧身体里签字画押。太轻了不行,会磨灭。要重些,狠些,留下印子,越深越好。方孟韦拥住孙衡钧上身,糟蹋他谷道:“我家老头子,居然跟我说起,方家不能无后。所以我和我大哥,不能同时上战场。简直,荒唐透顶。”

  匆忙的情事。

  孙衡钧被戳得痛了,牙缝里挤出来:“那就不去前线。”

  “我老子给我安排了一条最顺遂的路。捷径。我答应了。是不是特胆小。”

  孙衡钧内里一阵痉挛,淋漓的热液冲刷他寒意侵蚀的身体,那些热液,若能顺着血液流回心脏,倒是好呢。方孟韦触摸那根器官。低声问,是不是图仓促,没照顾好他。孙衡钧只是抱住方孟韦,大约被他的话刺了个囫囵,以至心理和生理高CHAO迟迟未至。

  “你从来都不胆小。我知道你。”

  “我却不知道我自己。衡钧,我老子找填房,吃嫩草。想留种,他自己生就是了。可他又对我说,他跟我妈之外的女人,不会有孩子。方步亭阴着逼我。衡钧,你知道么……他把‘纲常伦理’压在我头上,我宁愿疯了才好。”

  “那就疯吧,孟韦。”

  孙衡钧也揉捏方孟韦的器官。它泄了一次,依然蠢蠢欲动。孙衡钧安抚它,疼爱它,调整姿势竟要主动去吞他。天真的黑了。城里,谨小慎微的居民们也不敢生火,也不舍得点灯。江水缓缓流淌,周遭寂静得骇人。荒屋,陋室,方孟韦肆无忌惮地弄孙衡钧。

  “我疯了。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方孟韦把孙衡钧填到水漫金山,他抱着一份不被许可、前路渺茫的喜欢。近处的屋墙塌了,轰的巨响,在二人心上重重砸出一道坑。孙衡钧乏力地搂着方孟韦,任凭他亲吻。孙衡钧揉他头发:“哭什么劲儿。都说了,直到胜利那天才准哭。”

 

(十三) 

  躲不过,生老病死和别离。

  三十一年夏天,第三期三青团青年骨干培训班接近尾声。方孟韦的去向让所有同学眼热。众人几乎都能提前谱出他的简历:从团到党部进修班,从地市级党部历练个一两年,然后转到中央党部。中央党部混得差不多,去某要害衙门当差。多不过十来年,坐上某某长。

  眼热也没办法。人家爹好。

  方孟韦淡漠:“有谁想跟我换爹。”

  孙衡钧没有获得调往党部的许可。立夫先生认为他留在团部作用更大,或者去江西,或者去四川支团。既能监督三青团动向,也能熟悉地方事务,还可以跟地方大员建立联系。按照中央党部明里暗里的观点,党国只能有一个党,其余武装是匪。至于团,只能是党的团——决不容许自立门户、笼络青年,成为“新的党”。

  他们两个人,不管曾经有多少浓情蜜意,是时候画个句点了。

  礼堂,书记长和诸教员向学员致结业辞,赠送结业证。形式化的流程。方孟韦背手稍息,心不在焉混在人群里。孙衡钧站在台上,敬礼,带头鼓掌,教员一个接一个发言,然后轮到他。他说了一些套话,无非勉励。又如开班那日领誓一样,结业日带领众人高唱团歌。

  “我们是三民主义的先锋队,我们是中华民国的有生力。”

  “贡献我们的自由生命能力,沐受我们最高领袖的提掖。”

  “发挥爱国尽忠之良知,担负杀敌救国之事业。”

  所有调子汇成一锅嘈杂的颜料。方孟韦听不清孙衡钧的声音。他想听孙衡钧单独唱歌给他听。再唱一次,刻成唱片。

  典礼后,方孟韦随人潮簇拥,走出礼堂。同学们收拾行囊,各自离开。方孟韦看见校门口方步亭的雪佛兰,就停在两年前他第一次瞻仰“亲爱精诚”的地方。方孟韦跟司机师傅打过招呼,雪佛兰空车开离浮图关。

  方孟韦走回孙衡钧宿舍。后者也在收拾东西,见到来人颇意外:“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方孟韦说:“怎么可能不道别就走。”

  孙衡钧说:“已经道过别了,结业仪式。”

  方孟韦按住孙衡钧收拾书本文件的手,反问:“你难道觉得,我会一声再见都不说吗。”

  孙衡钧侧头端详他:“该说的,典礼上已经说过了。说再多,也没用。”

  方孟韦蹿起一股火气:“没用。咱们两个之间,就落得一个‘没用’?”

  方孟韦就着孙衡钧手腕,拉扯他胳膊,顺着力道压翻他,擒住他。孙衡钧不会束手,矮身躲过方孟韦攻击,伸脚别他小腿。方孟韦有脾气,孙衡钧也有情绪,两个人在斗室里狠斗起来。幸好同宿舍的潘教官已经离校,室内空荡。否则,就不是砸脸盆砸台灯,拆碎椅子这么简单。

  方孟韦使了个巧劲儿,两人双双跌到地面上。孙衡钧正勾住他腿,一只手臂紧锢他双手。

  方孟韦诈输。

  孙衡钧掐住他:“方孟韦,拿出本事来。”

  方孟韦转了转手腕,解脱不得,他反倒放松了,谑道:“教官,我既然是来到别的,总得有些诚意。人背地里叫我二少爷,我方家有什么,公馆,轿车,数钱的老子,表少爷您也未必看得入眼。”

  孙衡钧叱道:“方孟韦,你管谁叫表少爷!”

  方孟韦径自:“……不过倒有一样东西,独一无二。孙衡钧,你快些拿去。”方孟韦打开双腿,圈住孙衡钧的腰:“进来。来这里拿。”

  方孟韦雪桃一样的双TUN覆在孙衡钧伸着懒腰的器官上面。方孟韦扭腰,弹性适宜的肉瓣连腿根按摩孙衡钧。孙衡钧那部分闻风而动,比食指大动的饕客还要称职。孙衡钧困于情热,又极苦恼,他狠手把方孟韦翻个面,俯身在地,才摆脱了方孟韦藤蔓样的双腿。孙衡钧压着方孟韦的背,哑声:“方学员的礼物,真是别具一格。”

  “孙教员倾囊相授。临别在即,我总得奉上谢师礼。”

  “想报答我,还是想跟我扯平?”

  方孟韦撅了撅屁股:“都想。”

  孙衡钧在他臀瓣上各揍一下:“我要你欠着。赊账,回头加倍还。”

  方孟韦停了小动作,消声敛气,细微的声音吹起地面浮土:“孙衡钧,这话你总算说出口了——‘回头’,就是回头。我们还能见,你找我要债。你可得算数。”

  孙衡钧亲吻方孟韦的耳廓:“能见的。”他把方孟韦翻回来,疾风骤雨地咬他嘴巴:“能再见到的。”

  厮打到后来,两人光乎乎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滚作一团。方孟韦还在怂恿孙衡钧进来,至少在告别的日子,把自己给他做纪念。孙衡钧没忍心。两个人裹在一起瞎闹。肉YU,让人癫狂的喜乐,灵魂,万丈深渊的苦闷。他们在人间,前一脚天堂,后一脚地狱。

  终于累了。

  孙衡钧把方孟韦圈在怀里,低声:“中央党部很好。至少有两课,在团部是学不到的。你精通了,百益无害。”

  “哪两课?”

  “面皮厚度,心肠硬度。”

  方孟韦愣是找不到下句话来接,缓了半天,问:“你叫我学,你自己学会了吗?”


11 May 2017
 
评论(4)
 
热度(23)
© 五里雾中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