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双美】玉屑 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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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春节前一周,青干班学员要进行课业考察。

  精神、军事、服务、生活、智能、体格,方孟韦都得了甲。几个月以前,方孟韦那小身板,只有挨打的份儿。一转头,居然各项全优,难免有人不服气——要么老师放水,要么二少爷又走后门。

  训练班内,年轻人好胜,头脑简单,动不动就犯幼稚病。也有人一根筋厌恶有权有势、厌恶下陵上替,但凡他们看不顺眼的,就想去斗争,去揭发。

  孙衡钧听说“教练场上闹事情了”,叹口气:“放假还不回家,哪这么多屁事儿。”

  教练场上,方孟韦用孙衡钧教他的招数,反拧一个大个子的胳膊,圈住他腿,压在他腰上。孙衡钧眉毛跳了跳:“散了散了。眼看到小年,别给我添晦气。

  “方孟韦,把他放开。”

  “教官,最开始是他……”

  孙衡钧没什么表情:“方孟韦。”

  方孟韦不大乐意地放开对手,磨磨蹭蹭站起来。孙衡钧令方孟韦留下来。落败者仿佛正义得到伸张,朝方孟韦唾了口,颠儿颠儿走了。

 

  向晚。天寒三尺,彤云密布。青干班一片寂静。只有孙衡钧的房间还点着灯。方孟韦推开他的门,礼毕后说:“你罚我吧。我擅自殴斗。最好罚我禁闭。反正我也不想回家。”

  “留到下学期再罚。”孙衡钧在写总结,听见他来了,旋上笔盖转身问:“为什么不想回去?几个月没见家人,不想吗。”

  “我想我大哥。回去也见不到他。”

  孙衡钧让方孟韦坐下。室内没有炭盆也没有火炉,非常冷。孙衡钧装了一搪瓷杯的热水,递给方孟韦:“讲讲你的家人,你大哥。”

  “你不都知道么。”

  “那就说给我听。”

  方孟韦望着孙衡钧调转板凳正对着自己。这一学期,方孟韦因为屡屡“触犯”团规,和孙教员有不少单独相处的时间。不过,那些时间段里基本都是尖锐对立,上下分明的。像这样平等对话,真是少有。

  空气很潮,冷凝的湿气,一个劲儿往下坠。搪瓷杯的白气眨眼就不见了。方孟韦缓缓开口:“我很想他。我大哥,在开飞机。我有的时候也想像大哥一样,活着就是活着,狂放地不被拘束。大不了,像火一样消失。

  “可是我不行。所以我来这里了。不,教官,我不是说这里不好。我的意思是……”

  孙衡钧说:“我明白。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大哥一样摆脱一切牵绊。换言之,那些摆脱牵绊的人,反而留给世上、在人群中的亲人更多,更多重担。”

  方孟韦说:“……是。我大哥太洒脱了。抛下一切,去打日本。把家里长子、男丁的所有责任都压给了我。”

  孙衡钧温和地,几乎是关怀地望着对面的少年。

  方孟韦垂着眼睛:“培训结束,我也能上战场就好了。我更宁愿上战场。这样,我在这里学到的一切都有意义。谁知道呢……我父亲,我想他不会给我自主的机会。”

  孙衡钧帮他换了一杯水。

  孙衡钧说:“得偿所愿的时代总会来的。”

  方孟韦抬头,盯着孙衡钧。仿佛以前要么是天色太暗,要么是他严肃得难以靠近,以至方孟韦都没有看仔细他的模样。他的教员真是年轻,年轻却老成。他的教员算得上俊了,比起俊俏,恐怕“峻峭”这两个字更贴切。方孟韦大着胆子说:“你刚才向我提要求,要听我家的事。现在我也提个要求——我想听你唱歌。”

  “团歌你又不是不会唱。”

  “不是团歌。”方孟韦哼了一小段:“这首。”

  “啊,青春战斗曲。”孙衡钧说着就唱起来。

  曲子是二拍子进行曲,风格不似中国民族音乐的五声调式,带出些东欧的民族主义风格,悲壮又激荡。方孟韦听得认真,跟着孙衡钧一起唱。曲终,方孟韦问:“团部为什么不教这首歌,真好听。”

  孙衡钧回忆道:“二十六年,我们中政校的学生,跟中央大学金陵大学顺着长江西迁。一路走,就一路唱。长城谣,七七进行曲,国耻从头雪。长得最起劲的是左翼的学生。大家都跟着唱,一直到珞珈山。”

 

  两人闲聊,时间过得很快。

  北风暮雪。传达室的电话响起来。很快,一个干事跑到这片平房唯一亮灯的房间,敲门说:“孙教官,方先生询问儿子……啊,方学员,你父亲找你。”

  “麻烦您了。我这就回去。”

  方孟韦撇撇嘴,放下一直捧在手上的搪瓷杯子,对孙衡钧说:“那我走了,提前祝……”

  “天黑了,我送你吧。”

  “啊?噢,没事,我家不远。”

  “我也顺路。”

  “教官住在哪里?”

  孙衡钧没有说话,跟方孟韦走出屋子,锁好门:“你知道我名字。又不是课上,别老教官来教官去。喊我的名字。”

 

(九) 

  孙衡钧也不喜欢回家。

  青干班的宿舍好歹是他自己的。家,是寄人篱下。父母早逝,他从小的教育都是姑丈安排好的。幸而孙衡钧出色,也争气。他让自己成为一个听话又能干的孩子。他妥帖,学习生活从不要姑丈一家操心。他还知恩图报,晓得以立夫先生的周全为周全。

  孙衡钧对方孟韦说谎了。他家,确切说陈立夫官邸,离上清寺并不近。二十公里。

  在南泉。

  夜晚到家,两层公寓门口有警卫,还有不熟悉的轿车。大约是某官僚造访。这种事常有。孙衡钧不去打扰官邸主人谈事,从小门进入公馆。

  孙衡钧回到自己卧室。

  孙衡钧懂事以来从来没有“许下自己的心愿”,没有“我期望能够如何”。孙衡钧当然期待抗日胜利,也希望姑父顺心,姑妈和表弟们身体康健。但是孙衡没有个体的我。他宁愿舍弃自我认知。

  遇到方孟韦后,他发现,那少年如此鲜活。

  鲜活来源于矛盾。

  个性与不得施展、追求与被迫妥协的矛盾。

  方孟韦想像他大哥一样豁出一条命,或者完全钻到学问堆里。他想要两个极端,现实只给他“折衷主义”。他不快活,他虽然不快活,却接受了。十分顽强。

  孙衡钧琢磨,诸如方孟韦这类出身之人,冷暖酸甜都吃过,早早把人间世事看得清楚。最多是见城府极深,钻营钱财人心。不想,他还是通透率直。

 

  一个春节,孙衡钧把心思放在方孟韦身上,有时走神,甚至闹出笑话。姑母调侃他,是不是在思念谁家女子。等到春季学期,孙衡钧重新见到方孟韦,竟然主动关切他这两周过得好不好。方孟韦也有点意外,回复他,家里过年氛围很浓厚。自己被表妹缠着,什么书都看不进去。

  孙衡钧好奇:“哦,看书。什么书。”

  方孟韦却当他是检查思想,正色答道:“不是旁门左类。是中学课本。我后来想通了,文化知识,还是要学的。于是找同学借到了高中教材,想自学。结果木兰闹我,没学多少。”

  孙衡钧说:“我教你。”

  方孟韦不简单是诧异了。他发懵。

  孙衡钧说:“多教你一门两门不算什么。”

  方孟韦呆望着孙衡钧。脸上羡慕和愤愤兼而有之。方孟韦不敢忘,他的教官在他的年纪,读完高中,进大学了。方孟韦一生气,就偷袭孙衡钧。

  孙衡钧架住他攻击:“说正经事,别闹。”

  别闹?

  方孟韦更来气。

  气也没用,还是敌不过他。

  孙衡钧把方孟韦制服,察觉怀里的少年长大了。几个星期的功夫,在看不见的地方,身高窜了寸余,肌肉结实不少。

 

  这一学期方孟韦忙累照旧。孙衡钧兑现诺言,把自己知道的一切,从体训到格致,从主义到政治,点滴传授给他。方孟韦爱发问,曲里拐弯的问题,专门刁难孙衡钧。孙衡钧不胜其烦,搪塞说,“告诉你你就记着。”方孟韦死缠烂打问为什么,孙衡钧就说,“胜得过我再告诉你。”

  春天特别短。草发芽,嗖地一下就长长了。太阳巡礼,在天空划过优弧。大小动物飞禽走兽,闹闹腾腾追求幸福。武装到牙齿的方孟韦又一次咬孙衡钧的耳廓。啃鼻子。咬脖子。

  孙衡钧吻了他。

  那瞬间的冲击无法述说。脑子还是清醒的,身体简直被高温熔炼。方孟韦是他一点一滴浇灌出来的少年,方孟韦抽条了,长大了,与他并木参天。孙衡钧应该欣喜,他理应为方孟韦祝福。

  唇齿的碰触还在持续。

  方孟韦傻傻地张着嘴,孙衡钧就把舌头伸进去。

  收回来,越界了,快点收回来。孙衡钧脑子里的声音说:这是他的学员,顶多同辈朋友。勾肩搭背是正常。舔他舌头是要做什么,要把自己的气息体液渡给他,要跟他合为一体吗。

  孙衡钧的心脏弱声弱气地顶撞自己的理智:喜欢,就是喜欢呀——

  喜欢方孟韦。

  他攥住了热烈的太阳,补全了他自己拘谨的,循规蹈矩的,尊敬师长、克己忍让、从来不敢纵情的青少年期。

  方孟韦触着孙衡钧胸口的手指稍微动了动。孙衡钧松开了嘴。

  方孟韦眼神直勾勾,半天没说出话来。

  “亲嘴?我和……你?”

  “你和我。”

 

(十) 

  方孟韦其实有点崇拜孙衡钧。方孟韦是骄傲的,他不承认崇拜。方孟韦也依恋孙衡钧,如同亲近自己的哥哥。孙衡钧说,中意。方孟韦魂不附体。不是被训斥或者领罚之后战兢的状态,而是飘飘然,灵魂出窍找不到北。一言蔽之,欢喜。

 

  民国三十年可算是抗战以来极端困难的一年。从年头到年尾,豫南、赣北、晋南、长沙,战火铺天盖地。东部南部全部海港沦陷,或被日军封锁,援助隔绝。后方物资紧缺、通货膨胀,已到达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官吏之腐败,奸商之猖獗,经济的危机,这三者以狰狞姿态吞噬普通人的生活希望,还有对胜利的信心。

  新四军事变的影响从旧年一直持续到春天。冀鲁豫等地共DANG活跃的地区,三青团支团竟然成为破坏根据地抗日政权的工具。在重庆的方孟韦等被勒令强记《团员行动指导纲要》,要求遵循“肃清奸DANG国贼”。重庆昆明的高校里,三青团分团与左翼学生摩擦不断。

  方孟韦私下对孙衡钧说,窒息。

  孙衡钧不做一评。抱住他,亲吻他。

  后山的草已经长得很深很深。

  两个人都发觉,光嘴唇的接触,不足够了。

  青干班换上夏季制服,简单明快。孙衡钧率先脱掉上衣,方孟韦也有样学样。然后两个人互相拔去裤子。肌肤滚烫,互相纠缠。战事的绝望,政治的紧张,愈发让孙衡钧少言。方孟韦出言不逊,作为教官的孙衡钧也不加以矫正。

  只是想抱他,

  然后让他们两人通通发泄出来。

  嘴唇不够了,语言不够了。

  需要身体。需要更多,更深,更痛。把高压的空气炸成碎片,吹进新风。让浑浊燥闷的天气成云,下雨。越大的雨越好,将大地洗涤一新。

  方孟韦慌不择路。

  孙衡钧说,我教你。孙衡钧嗦弄方孟韦的男XING的部分。颜色好看,颇有分量,离成熟咫尺可待。孙衡钧常常在快意与自我鄙夷之间徘徊,他浇灌一棵树长大,然后将果实占为己有。

  方孟韦五感麻痹了,他和孙衡钧有许多种关系,情爱。方孟韦想起两人刚交心的时候,自己上课总不好意思去看他,表现出一副“主动跑神”的样子。孙衡钧依旧十足淡定,要方孟韦出列,做示范,或者接受惩罚。

  方孟韦的手指跑到孙衡钧下身,孙衡钧耳语:“想什么呢。到我这里来。”

  方孟韦戳破那道窄门,轻声回他:“我在想你,为什么总不动声色。难为情的事情也好,天塌下来的事情也罢。空袭的时候,你也从来不慌。”

  孙衡钧说:“等你再大点儿,多穿两年人皮。”

  方孟韦对这个说法颇不满意,指甲抠到他肠壁。孙衡钧嘶了一声,面上少见地晕开薄红色。他催促:“进来吧。”

  那是未完成的第一次。

  方孟韦只推进去前端,看见孙衡钧紧蹙的眉毛,就再不肯蛮力进入了。方孟韦眼睛里的孙衡钧,总是神态自若的模样,棉布裹刀锋也罢,何尝见他如此忍耐。方孟韦明了,那小口不是这用途,承受的只怕不适。方孟韦抽出来,又去吻他,哼哼唧唧说,“你插我吧。”

  结果两个人,只是互相把对方弄出来。

  他们气喘吁吁,听云际雷声隐隐。

 

  夏初,日机袭击重庆从无停止。三青团团员一见警报,要立即奔赴市内繁华区,帮助疏散,协助救援——这是他们服务工作的一部分,更是使命。六月五日晚间,两人正在操场上做日常训练,呜呜声扎破耳膜。他们和其他干部团员,冲往不同的城区,守护市民安危。

  空袭持续了五个小时。

  从朝天门到上清寺的公共防空洞,因人员过密、空气不流通以及推挡踩踏,发生意外。数万人拥堵在内,争着从狭窄的洞口往外挤。而天上有密集炸弹落下。以至防空洞从里到外如绞肉机般惨不忍睹。

  空袭警报直到隔日凌晨才解除。

  后续处理也是一场灾难。方孟韦只庆幸家人命大。方孟韦再见到孙衡钧,如隔世,最简单的拥抱,他们俩都很累,而且眼睛很痛。

 

  物极必反。坏事儿到了头,终于有见好的迹象。

  三十年底,太平洋战争爆发。日本飞往中国腹地的飞机次数变少,岛链、印支牵扯了日军很大的力量。为了躲避日军,安顿在香港和东南亚的国内机构、知名人士向重庆、云桂转移。港渝航班非常紧张,孔祥熙却用飞机运狗、货物和老妈子。

  这件事被鼓噪发酵,连同困难的经济和腐败问题,引起学生们的愤慨。西南联大率先发起“反孔运动”,昆明重庆高校纷纷响应,演变成了抗战以来最大规模的学CHAO。中央团部要求各支部,各组织,必须和左翼赤FEI争夺学生活动的领导权,要以掌控学生。

  团内见识者都看得清楚了,镇压和预防学CHAO,乃是团长赋予本团的使命。

  学CHAO冷却需要时间,战略反攻为时尚早,物资命脉悬在气若游丝的滇缅公路和珠峰航线上。艰难苦困也难以概括的三十年终于过去。农历新年来临前,孙衡钧病倒了。

  若不是听见他咳嗽,方孟韦真以为他是铁打的。

  可能是感冒,可能是过度疲劳,或者是一些晦默的原因。

  团内默认不到重病不吃药。方孟韦去炊事房,熬了一锅汤,碗装着端回孙衡钧宿舍,一口口喂他喝。

  味道有点怪。

  方孟韦测他额头:“我知道不好喝,你也别吐。”

  孙衡钧倒是都吞了:“究竟是啥。”

  “炒盐茶。一把黄豆搁铁锅里炒热,倒水,盐巴,生姜。”

  “二少爷还懂偏方?管什么?”

  “管你。”方孟韦收了碗勺,帮孙衡钧躺好,坐在他身边继续说:“说了多少遍我不是少爷。土方子是那年入蜀路上听来的,据说能治风寒。”

  孙衡钧扣住方孟韦的手:“生姜是个好东西。让我从上到下立竿见影。”

  方孟韦乐了:“都这样了,你还想着立竿见影呢。”

  病中的孙衡钧让方孟韦新鲜。明明没什么体力,嘴还是毫不留情,揶揄人,挑逗人。勾得方孟韦吻他,惹得方孟韦也立竿见影了。

  是生姜的罪过。

  孙衡钧的身体特别不一样。方孟韦也没有试过其他人,只一门心思认定,孙衡钧是与众不同的。见他初面,就觉这人冷峻。纪律俨然。誓词团规,忠孝仁爱的化身。摸到这副皮肉,凿穿他身体,才悟到他就像是极圈里的火山,冰壳包裹着沸腾的熔岩。

  一个人总要认识很多次。方孟韦愿意用一辈子来探索孙衡钧。

 

  “孟韦。孟韦。”


06 May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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