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双美】玉屑 其二

目录:其一 其二 其三 其四 其五


(五)

  “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儒教,就在我身体里,像被咒语唤醒的绳索一般。”方孟韦在日记本上写下今日事。他对自己轻易屈服于集体,顺着孙衡钧的引导,念出一篇“效忠词”而觉可怕。

  踏入三青团之前,方孟韦自诩是自由的新青年,他什么书都读,他向往平等和民主。这下子转个大弯儿,一巴掌打回忠君爱国的旧路去。方孟韦有点怨咎领誓的那个人,孙衡钧,他的背后是一台巨大的收割机,他就是锋利的割刀,把三青团新丁的脑子、思想、个性,统统切除。

  方孟韦合上日记,自忖:“我想抗日。我也爱国。但是‘服从’这两个字……”

  同宿舍的几人都比方孟韦年长,十八岁,十九岁。反倒没有方孟韦那么多烦忧。他们在闲扯荒唐事,方孟韦无心加入。

 

  最开始,方孟韦只是不合群,和年纪大的同学没共同语言。年纪大的嫉羡他家世,要么嫌他没长熟。

  这倒还好。

  教员对他的关照,整个培训班有目共睹。其他学员因为衣冠、举止、出勤而领罚,同样的事发生在方孟韦身上就被教员们忽略不计——差别对待,等于变相树敌了。

  方孟韦不喜欢听百乐门、一品香。方孟韦和同学第一次矛盾,就是因歌而起。方孟韦对最爱唱姚莉的男生说:院内只允许团歌和军歌,请他要么收声,要么去茅坑。男生嫌方孟韦管得宽。不过是被教员捧着的小不拉子,倒成了他们的代言人和纪律委员。

  言语矛盾上升成肢体冲突。看热闹的不少,渴望看倒方孟韦被教训的更多。

  孙衡钧应声而来,没有拉架。他驱散围观者,饶有兴味地等待角力分出胜负。直到年龄小的被年龄大的掰瘸了胳膊、脸上挂彩,孙衡钧才开口:“林盛,二十七分钟把敌人制服。这光荣成绩,放战场上,够脑袋开花一千八百次。擒拿课之前,别在我面前丢人现眼。滚。”

  孙衡钧俯视方孟韦从地上爬起来,勉勉强强站直。

  “方二少爷,你知道我看你俩打架,在琢磨什么吗。我在想,那林盛真可怜。他输了可怜,赢了更可怜。”

  方孟韦细瘦伶仃的右手捏着左臂,也许没有脱臼,只是疼得厉害。方孟韦尽可能挺直后背,直视孙衡钧,不过年龄与体格的差距,实在让他不给他平等的机会。

  孙衡钧继续:“知道为什么他赢了更可怜?他赢了,方二少爷,你向令尊一诉苦,状告他欺凌,害你受伤。林盛那家伙,在青干班还有的呆吗。他们可不像你,在三青团混经历。他们是实打实求晋升。”

  方孟韦回敬:“我没有那么小心眼。”

 

  方孟韦没有因为一点小事就“告家长”。况且,就算他去找方步亭诉苦,也不可能脱离三青团,反倒会被同学鄙薄。时间一天天过,方孟韦忍气吞声。军训课,孙衡钧从不和善。政训课,依旧无聊得叹为观止。

  千篇一律的DANG化教育。自从北伐成功,党内总结胜利原因,将大革命期间党组织下部队、党政军联系深化当作致胜的灵丹妙药。何况,赤FEI的笼络人心控制思想,也是类似招数。方孟韦心不在焉听潘教员讲三个一,鼓噪纯化。熬到下课,他闷头回宿舍,把课上吸的一盆于机体不合的恶水统统挤出来。

  他跟同学无话可说,太危险的思想,也绝不能说。

  幸好有日记。

  “以抗日为名树立名望,莫不如说是刈除野草。”

 

  孙衡钧总结出规律了:本届青干班,闹出的麻烦事儿,大半与方孟韦有关。本来嘛,好端端的少爷家家,没人强迫他扛枪,也没人饿着他,乖乖待在他爹娘的翅膀下面,做一只雏鸟不是很好么。

  再说青干班里,一半是从战干团转过来,一半是从初级军事学校升上来的,剩下零零散散几个,美其名曰“知识青年”。知识青年方孟韦,初中毕业。胳膊腿儿姑娘般细,身体素质差强人意。青干班好歹是培养青年骨干,吃苦耐劳,流血流汗。招他,简直是个笑话。

  想什么来什么。

  一位学员敲开孙衡钧的门,交给他一个布面本子:“孙教官,培训班内有位学员存在严重问题。他不服教育管束,不团结同学,私下诋毁党国。他简直是……害群之马。”

  孙衡钧接过学员递来的本子,心想:害群之马这四个字都贴上了,这方孟韦是多不招同学待见。

  学员又拍他马屁:“您最公平,从不包庇。您看过这个本子,一定能有公正的处理。”

  方孟韦的字不错。

  孙衡钧赶走了打小报告的学生,翻阅布本子,钢笔字很有筋骨。

  至于内容,的确如告密者所说,

  危险。

  方孟韦。

  孙衡钧字正腔圆,默声念准了三个字。叫这个名字的少年,越看越有意思。恶劣的同学关系、几次三番的肢体冲突,都没有让他主动退学。打架败北,蛮力挨着。旧伤加新伤,从不主动找教员告状,也不拿父亲来压人。

  比皇亲国戚家的,有点儿人样。

  孙衡钧翻完他二十篇日记。又打开封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味。


(六)

  孙衡钧命令方孟韦站在操场的高台上当众读日记,又罚他俯卧撑、跑圈和罚站。

  潘教官知道后找上孙衡钧:“快叫他停下来,别让他再跑了。”

  孙衡钧说:“还剩七圈,两小时军姿。”

  潘教官哎呀呀直叫唤:“不要罚啦。你不想干啦。就算那小子不服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他不就在团部混个结业嘛。你瞎拿他立威。他要出什么事,方家可是直接连着夫人!夫人!”

  孙衡钧说:“有一就有二,这种事不能开先河。团的纪律一定要保证。”

  潘教官指着孙衡钧鼻子:“你呀你。你有胆。你气盛。你就跟他针尖麦芒吧。”潘教官话说道份儿上,拖着脚步调头走了。他当然知道训练班上最年轻的教员孙衡钧不仅科班训练,有胆,还有姑丈。

 

  方孟韦终究熬下来了。二十圈结束,他肝胆心肺都堵在嗓子眼,一弯腰就能吐个满堂。夜深了,操场只有他一个人。风把汗吹干,他不允许发抖,他必须保持笔直站立。

  孙衡钧监督方孟韦。孙衡钧信步,在方孟韦周遭打转:“我不关心你的真实想法,最好,别让我再看见你的异见。”

  “是。”

  “告密者,今天偷你日记。也许明天要你的命。吸取教训——把你的脑袋藏好了。”

  “是。”

  孙衡钧在方孟韦斜前方停住脚:“你恨我吗。”

  方孟韦摇头。他迟缓的思维逗留在孙衡钧身上,黑暗中,他迷乱又疲惫,也理不清年轻教官的态度。因为孙衡钧没有把自己当少爷捧着,就恨他?或者因为严厉的惩罚,憎恶他?方孟韦声音发颤:“只有亡国灭种和亲人被杀戮才算仇恨。

  “我违反了团章。应受制裁。”

  方孟韦站完两个小时,累垮了。孙衡钧蹲下身,让他胳膊勾住自己脖子,身体重心搭在自己背上。孙衡钧背着他,秋风摇曳,背上的小子汗湿透了。孙衡钧轻声揶揄:“方二少爷。”

  “我不是。”方孟韦说,额角的汗顺从脸侧滚到下颌。他想擦擦汗,免得弄湿了孙教员的制服,又惹他生气。只是胳膊累得抬不起来,只好放任汗珠子沾湿了孙教员的衣衫。

  “帝国没了,分什么少爷老爷。多讽刺的称呼,你叫出来不觉恶心吗。”

  好半天,孙衡钧念了三个字:“方孟韦。”

  方孟韦体力透支,迷迷叨叨瞎哼哼。

  孙衡钧立着耳朵听了听,失笑:“别谢我。”

 

  方孟韦受到团规惩罚,让其他学员快意。原来,青干班里还是有“公正”的教员。隔三差五,张君跑去孙衡钧处,检举方孟韦在书记长训示时有“不尊敬”的仪态。或者李君向孙衡钧揭发,方孟韦在先总理纪念周上走神。

  其实方孟韦只是打了个哈欠或者喷嚏而已。

  每收到学员控诉,孙衡钧会在晚课后找上方孟韦,把他从宿舍里提溜出来,质问他:“团训第一第六第七条分别是什么。”

  方孟韦说:“忠诚为爱国之本。礼节为治事之本。服从为负责之本。”

  孙衡钧说:“跑圈儿吧。”

  潘教官私下跟孙衡钧沟通,学员之间鸡毛蒜皮,睁只眼闭只眼得了,别拎得这么清楚。孙衡钧回应:“我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孙衡钧讲这话的时候,刚惩罚了两个偷着吸烟的学生。孙衡钧人如其言,言出必行。他对学员,不管姓方还是姓王,都一样。

 

  自从孙衡钧天天用高强度体力活动驱使方孟韦,方孟韦就再也没有多余的脑子胡思乱想。什么集权、独裁,什么自由、批判,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冒个泡的余裕都没有了。要想改造思想,首先得重塑机体。身体服从,进而才谈得上精神顺从。

  孙衡钧很高明。

  擒拿课,孙衡钧让方孟韦出列,做示范。孙衡钧出三招,从容把方孟韦放倒在地。学员里腾起一片哄笑。孙衡钧让方孟韦自己爬起来。孙衡钧面无表情地环顾几十个学员,直到笑声熄灭才说:“周正明,出列。站我对面。

  “你要能在三回之内还站着,我批准你笑一整天不带停。”

  周正明被孙衡钧错了胳膊扔地上。

  周正明打滚呻吟。

  孙衡钧说:“你们怎么不笑。可以笑了。笑吧。谁笑得最欢,谁下一个出列。”

  一片寂静。

  孙衡钧说:“笑啊。怎么不笑了?知道自己和他一样蹩脚了?”

 

(七)

  方孟韦坐在宿舍床上。他今天没有被“举报”。他没有违反团规。擒拿课,被孙衡钧反扭的左胳膊,骨头疼得跟锯木头似的。进班已经有两个月了,方孟韦思绪飘散,他快要记不得之前坐在教室里、看黑板、读课文和写作业的那个自己。

  日复一日高强度的思想灌输和身体训练简直可怕。

  闭上眼睛一天过去,睁开眼睛,又是一天。

  “方孟韦,出来。”

  不,好累。

  “方孟韦。”

  视野模糊,宿舍简陋,昏暗的灯光下面,一个男人俯看他。方孟韦打了个颤:“孙……我今天……没……”

  “知道你没违反纪律。叫你跟我出来。”

  方孟韦踩弹簧般地一脚实一脚虚。他缀在孙衡钧后面,蔫儿蔫儿耷拉着脖子。跑不过他、打不过他,差距之大,身体已经认怂,连带精神也矮了好几寸,仿佛匍匐地、本能地就要遵从他。就像面对威权,弱者会不自主地弓腰屈膝。

  方孟韦赶紧纠正自己。强大的人,可以尊敬,可以钦佩;但是不能服从,绝对不能胆怯,不能卑下。方孟韦的脚步略略踏实些。


  孙衡钧把方孟韦领到教员宿舍,指他坐下,又从抽屉里找出一卷绷带。孙衡钧坐在方孟韦对面,让他把胳膊伸出来:“忍着,你又忍着。疼不知道去医务室?”

  方孟韦一呆,低声说:“小伤。”

  孙衡钧说:“出手轻重,我自己心里有数。我要是跟那帮货色一般水平,能来教课?”

  孙衡钧先抹了跌打膏,又拿两块夹板,把他左手固定住,仔细地绕上绷带。方孟韦别别扭扭,坐也不是坐。孙衡钧边裹边问:“疼不疼。”

  “不疼。”

  “还不疼?”孙衡钧笑叹:“我上次说,‘不关心你的真实想法’,叫你‘把脑子收好’,你就当真不跟我说实话啦。”

  “长官命令,下级要听上级的。”方孟韦犟:“我说不疼就是不疼。”

  孙衡钧在他手腕处打了个结,检查一遍,对作品十分满意。孙衡钧注视方孟韦:“你就跟我装吧。行了。回去养着。今晚明晚的体能加课,先暂停。伤好了加倍。”

  方孟韦跳起来:“我什么时候排体能课了?”

  孙衡钧眼睛狡黠:“之前每天晚上的跑圈、俯卧撑和罚站。”孙衡钧把方孟韦送到门口,又补一句:“往后还得再加一科,擒拿格斗。”

  方孟韦离开孙衡钧宿舍,脑子还在发懵。之前那些精疲力竭、要死要活的夜晚,不都是违反团规的惩罚吗?怎么变成例行的体能加课了?

  方孟韦摸摸左手绷带。孙衡钧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做手下留情。连演练,也是真刀实枪十成十的劲儿。方孟韦琢磨,要大哥在就好了,两个人拼力量,大哥一定比他还厉害。

  大哥在天上呢。

  方孟韦消沉。

  消沉过后,他鼓起一口气:要是自己能跟他们一样厉害就好了。

 

  孙衡钧把绷带重新收好。

  他想笑。他想起刚才那少年一半委屈、一半赌气,又装作满不在乎的小模样就想笑。顽固的、倔强的少年,学着忠孝顺从,学着与纪律与集体合拍。私底下,又极其笨拙地保护自己的核,核里的意气,鲜活的血。

  抗战紧张时期,后方人手短缺。三青团扩得太快,各地建分团,高校建支部。落到具体工作,也人手紧张。青干班的教员,基本是上从团部各科、组训部门里矮子拔高子,简单培训就弄过来的。像孙衡钧这样科班出身,能力过硬,少之又少。潘教员私下试探孙衡钧说:“其实党部更需要你这样的有为青年。”

  孙衡钧敷衍:“听调遣。何况教导青年、巩固青年,本就是党国极重要的工作。”

  二十年的生命,孙衡钧在哪儿、干什么,真由不得他自己的志向。

  某种意义上,孙衡钧倒是挺容易看明白方二少爷。

 

  两个人从秋天拉锯到冬天。

  方孟韦第无数次被孙衡钧制服。他毫无长进。哦不,长进还是有的,从两回合出局到二十回合出局。只就结果而言,没有根本性转变。

  败。

  冬天湿冷。深夜里两人呼出白气,看不见,却喷在对方脸上。方孟韦只要有一口力气,绝对会站起来继续来过。眼下,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跪了许久。

  孙衡钧说:“今天到此为止,明天再练吧。”

  方孟韦不说是否。

  天上飘下凉冰冰的水晶渣。孙衡钧说:“算了。走不动了我背你回去。”孙衡钧蹲在方孟韦身前:“上来,又不是一次两次的。”

  方孟韦撑着孙衡钧后背,倾身将重心压过去。陡然间,方孟韦身体动作一变,先抓又撇,硬生生把孙衡钧带到地上,俯面朝下。方孟韦再跨上他腰,绕他双臂死死卡在他颈后。

  方孟韦输给他的次数太多了。气不平。哪怕耍赖,也要讨回来一次。

  敌我之间,使诈,本来就是正当手段。

  孙衡钧闷笑:“力气还不小。”

  方孟韦说:“每天二十圈,一百个俯卧撑。被你练出来的力气。”

  孙衡钧谐谑:“你看着瘦,吃的不少。真重。”

  方孟韦说:“好长个子增肌肉。”

  孙衡钧继续调侃他:“你要长成壮士?做什么?”

  方孟韦说:“为国家尽忠,守土抗战。抱定牺牲决心,赢最后之胜利。你教的。”

  孙衡钧松松肩膀,双关:“学得真快。”

  方孟韦蛮横不过一瞬。他也害怕扭坏孙衡钧的关节,开罪教官反而落得惩罚。一点空隙,对孙衡钧来说,足够逆转形势。他抽脱双手,就地一翻,反把方孟韦限制住了。孙衡钧不轻不重地捏住他脖颈:“好个兵不厌诈。你那些花花肠子要是都在我身上试一番,可怎么办。”

  方孟韦眨眼睛:“孙教官那么厉害,我能赢你分毫吗。”

  孙衡钧乐了:“别吹我。我知道你心里反着想。”

  天穹的水晶玻璃打碎了,细渣子飘得密了些。飘到方孟韦眼睛里,化开。孙衡钧松开捏他脖颈的手,莫名其妙又十分粗鲁地触摸少年的眼珠子。他指尖碰上方孟韦的眼睫毛,寒夜里的两团火。

  方孟韦放下了抵触和戒备,自从他知道孙衡钧把无防备的身后给他。


03 May 2017
 
评论(3)
 
热度(34)
© 五里雾中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