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双美】玉屑 其一

*一个碎片集。应该不会太长。

*干巴巴,流水账。

目录:其一 其二 其三 其四 其五


(一)

  后来的岁月里,方孟韦无数次假设,如果方步亭允许他直接念高中、读大学,他的人生该是什么样。如果他没有结识孙衡钧,他的命途又会如何。可每当方孟韦稍稍展开想象,那个人就会出现在他身边——那个人,孙衡钧臂弯圈住方孟韦的脖子,脸颊贴着他的脸颊,轻声絮语。他的气息很暖,他的声音,方孟韦能听见他的声音,却听不清音节和声调。

  “你说什么?”方孟韦回身,把孙衡钧搂在怀里。

  “秋天来啦。”

  “落霜之前,咱们去西山看红叶。”方孟韦箍着他的男人。

  “好。红叶。红叶真美。等红叶落完了,螟蛉入土。世间就再没有孤蝉。”

  “衡钧,孙衡钧!”

  方孟韦睁开眼睛。强烈的恶心感袭击他的腹中,比恶心更难以抑制的是眼泪。他抱着石头一样冰冷的被子,粘土红砖的简易平房挡不住高原的呼啸。秋风穿过靶场,因为爆破墙的阻隔,会发出奇怪的声响。大概是风伯飞廉,十分惧怕这一群企图改造自然、扭转自然规律的人们,故而示威。

  方孟韦爬坐起来,含了一口冷水,等口腔将冷水暖成体温,他才小口咽下去。然而腹痛以及反胃,导致他任何进食行为都极度困难。方孟韦打开实验记录本。没有开灯,黑暗里他看不清字。方孟韦用食指划过纸页,他能记起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参数。

  方孟韦的食指停留在页脚。

  他觉得有些累。

  方孟韦缓缓倒回床上。整个人,他的五脏六腑,就像生鸡蛋被狠狠晃了个底朝天,蛋清蛋黄都搅在一起。方孟韦把实验记录本扣在胸口。他嗓子还是很哑,戈壁里的老树,饮了水也无济于事。他就着沙哑的嗓子轻轻哼:

 

“我们的青春像烈火样的鲜红,燃烧在战斗的原野。

我们的青春像海燕样的英勇,飞跃在暴风雨的天空。

原野是长满了荆棘,让我们燃烧得更鲜红。

天空是布满了黑暗,让我们飞跃得更英勇。

我们要在荆棘中烧出一条大路,

我们要在黑暗中向着黎明猛冲。”

 

  方孟韦不是特别容易流泪。不过,他上辈子极可能是孙衡钧的滴漏。一年四季循环往复,分秒守着他,又用那些水珠子诠释自己的存在。以至这辈子,他最多是因为孙衡钧而哭。

  方孟韦哼了歌,没什么力气擦眼睛。他让自己不要去想那个人,转移注意力,只期盼情绪能快点平复。他面上的皱纹,本来不过是自然侵蚀,若被泪水凿得更深,恐怕要称作沟渠。

  “我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方孟韦想。

  “我曾经许过一个愿,只活半辈子。算来,也该到时候了。”

  方孟韦的精神变得十分安宁。

  平房外面,草木凋落。旷野归雁,一声声唱起悲回风。

  

(二) 

  民国二十九年,方孟韦十六岁生日的时候,抗战正是相持。日本发动一零一号作战已经有五个月时间。少年根本不期望生日庆祝。姑父还是极尽可能,张罗了满桌子菜。方孟韦颇有愧。他已经十六岁了,能承担更多责任,而不是贪图享受和庇佑。河山浴血,举国上下都困难,生日宴很不相宜的。

  方步亭说,小儿子有这个心思很好。不自利。

  谢木兰酒杯里装白水,假模正经地祝寿。

  这一天,连敌机都消停了。

  全家人和乐融融。

  餐后,父亲把小儿子领到书房,说:“你有家国观念,我很欣慰。关于你接下来的去路,也好谈。”

  方孟韦对自己的生活轨迹,有朦胧的规划。念完高中,如果战争形势需要,他愿意奔赴战场。如果战事逆转,中国军队进入全民反攻乃至胜利,他则选择读大学,好为国家战后建设出力。

  方步亭没有给小儿子思考反问的机会,直截了当:“三青团青年骨干培训班第三期。我已经和中央团部打过招呼。秋天起,你就去浮图关吧。”

  方孟韦如遭闷棍:“……已经安排好了?您不事先……过问我的意见?”

  方步亭说:“凭我对自己儿子的了解,孟韦,你向来很有家国观念。”

  一顿生日餐消化得这样快,方孟韦瞬间乏力。他张了张嘴,又把很多话咽回去。父亲既然把“家”和“国”这样大的帽子戴在他头上,争辩只会落得“不孝”和“退缩”。方孟韦勉强告诉父亲,自己再好好想想,转头回到房间,把书架上《国文读本》、《中学历史》之类教材统统抽出来。

  大哥随他爹的脾气。方孟韦多分了他爹的脑子。方孟韦各科成绩都很好,文史之类,一直被方步亭耳提面命,填鸭灌输。至于数学,家里人搞经济金融,方孟韦饱受熏陶。不过这小子,真正感兴趣的却在别处。他好奇客观世界的运行规律。

  方孟韦早熟。家庭和境遇使他比同龄人更洞察“人”,或者说人类个体与群体——所以,方孟韦对法律、经济、社会之类学科都敬谢不敏。虽说是学以致用,实际上,以人为研究对象的学科,都充满难以克服的无奈。

  不如揭示自然的真理。

  然而父亲阻断了他的去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方孟韦从盥洗室拿了铜面盆,把中学课本一页页撕碎,填进盆里,点火烧了。反正念过的书,也用不着了。只剩最后一本A textbook of physics,这是德国物理学者编的一套经典教科书,几年前翻译成英文传到中国。他很舍不得。

  谢木兰闻到烟味冲进他房间,搞什么,要死啦。一天到晚落炮弹已经够受,自家人屋里放火,不怕把房子点着。谢木兰跺完脚,瞧瞧瞥着小哥哥的脸色问:“怎么,寿星今天不开心?”

  方孟韦把备好的水浇到铜盆里:“没有不开心。”

  “骗人。摆着这副脸,还说‘没有不开心’。”愉快的生日餐结束,家人又恢复成往日紧张兮兮的模样。谢木兰受到大人们的感染,惴惴不安:“小哥,你说我们算不算相依为命。”

  “傻丫头。说什么呢。”

  谢木兰抓住方孟韦的手,颇依赖地抱住他:“小哥,我好怕。如果十天前那样的轰炸又来的话……”

  十天前,八月九日。日本海陆军180架飞机分两批突袭重庆市区,炸弹对准了朝天门、小什字、民族路、林森路和曾家岩等等繁华区。爆炸弹和燃烧弹造成近四百人伤亡,三百间房屋损毁。方孟韦抚摸谢木兰头发,呆呆望着铜盆里浸水的纸灰。眼下连存亡都是奢谈,自由之愿望不啻于痴人说梦。

  方孟韦喃喃:“相依为命,是呀。不止咱们是相依为命,我爹和我,也是相依为命。”

 

(三) 

  十六岁生日的第二天,八月十九日早饭时,方孟韦平静地告诉方步亭,愿意去青干班。方步亭点头,不胜欣慰:“我就知道,响鼓不用重敲。”

  方孟韦望着父亲,等待他的教育。可这回,对面不打算继续话题。方孟韦百无聊赖地搅着碗里稀饭,夹了一小筷子咸菜。父亲的脸面,他看得太腻味。疾风骤雨的青春期,他是少年,他的时代不允许叛逆。

 

  自二十七年来到重庆之后,方孟韦对父亲,表面一如小时候那般——即便算不上亲昵,尊敬总是做足的。但实际上,青春期开始,方孟韦的独立意识如竹笋拔节,越来越清晰地反省主体我与客体我,个体我和他人、群体乃至社会。方孟韦开始观察父亲,试图将父亲定位:经济学者,官僚,或者政客。几年功夫,方孟韦观察得出结论。他的亲爹,是一个稳健的金融工作者,理性的投机分子。方步亭身上戴的厚兜帽,更高档些,更有迷惑性。

  还记得全面抗战爆发一整年的时候,二十七年,国民政府为抗战,四处游说英美强国给予中国经济、军事支持。并希望诸强国断绝对日轻重工业、战略资源的贸易,切断对日商路。实际上,各国都贪图欧战爆发前的宁静,不愿惹事,一再放任对日贸易,仅仅给予中国道义同情。

  二十七年夏,时任财长孔祥熙希望方步亭率领代表团赴美国商谈借款事宜。

  方步亭予以婉拒。理由是家内周年忌日要到了。

  孔祥熙只好邀请正在香港的前浙江兴业银行经理徐新六来重庆,商讨出访组团出访之事。二十七年八月二十四日,徐新六与交通银行胡笔江搭机由港赴渝,却在广东中山上空遭遇五架日机拦截扫射。尽管美国飞行员拼力把飞机迫降河上,可日机扔持续扫射投弹二三十次之多,搭机乘客全部被害。

  日本生怕中国从国际社会讨到支援。每一个授命出国谈国际支援的人,都是日本的眼中钉。前往辨认尸体的钱昌照回来跟方步亭说起这事,说起河边十四具尸体。两位银行家想起同僚,几度落泪。方步亭独自在家时,也不住地长吁短叹——他心有余悸,私底下,随口不离“侥幸”。

 

  方孟韦吃完早饭。屋里太闷,出去透透气该好些。

  刚站门口,街上的脚步愈来愈杂乱。

  “红灯笼升起来了!红灯笼升起来了!”

  方孟韦快步迈出上清寺家宅。门前是国府路,不远处有个高地,炸飞了屋顶的破房子旁边立着高杆。顺着杆子,一个椭圆形的球体爬上黯淡的天幕——灯笼,全市有十四五处灯笼站,当它们被挂起,就是空袭即将来临的信号——日本军机已从汉口起飞,两小时到达重庆。

  即便看不见灯笼,光听警报和消防车的警笛声,全市人也知道情况紧急。除了消防员,红十字,城里的急救队员也出动了。部分是陪都的警察队伍,部分是党团等部的干事。方孟韦冲回家,方步亭和谢培东已经收拾好贵重什物。少年抱上十二岁的表妹,跟长辈往防空洞去。街上人行色匆匆,拿着包裹、板凳、蒲扇。谁都不知道空袭过后,能否回到原来的宅子。

  防空洞是石头凿的,洞口有一小队制服在维持秩序。市民情绪虽然紧张,但整体有条不紊。方孟韦把谢木兰送进去,回身看天空,第二个灯笼已经升起来了——日机已到四川境内,轰炸迫在眉睫。

  防空洞前一位穿着制服的干事说:“还耽搁什么。没见过空袭吗。”

  “抱歉。”

  “别磨蹭。后面都排队了,快点进去。”

  防空洞里空气和视线都让人窒息。方孟韦摸墙找到家人所在,谢木兰已经把小马扎放好,她挥手招呼表哥来坐。方孟韦点他脸蛋一下:“你也别乱动啦,慢慢呼吸,我给你扇扇子。”

  “小哥哥……”

  “木兰,一会儿,一会儿就过去了。”

  孩子们能把蹲防空洞当做藏猫猫。大人们不行。

  洞内空气很差,睡着倒是省去许多折磨。方孟韦听着表妹的呼声,神智却出奇清醒。父亲和姑爹坐在暗处,他也看不见。压迫的环境里,他更不愿琢磨方步亭的心思,平添烦恼。方孟韦搜肠刮肚,想找些有趣的记忆,好把闷热的黑暗和隆隆轰炸熬过去。

  卢沟桥之后,哪儿有什么趣事。

  更小一点,在上海,母亲还在的时候,日子过得真是天真。

  家里会定许多份报纸。金融周报和银行周刊方孟韦碰都不碰。时报、申报乃至洋人的字林西报,方孟韦倒是出奇喜欢。沪上一出电影,难得是全城放映,顶多一二家影院播一播。所以爱看电影的人,得时刻留心报上汇总的讯息。

  关于母亲的回忆,并不尽然是甜的。

  由母亲联想到父亲,他的绝情和负心,他在一周年两周年忌日的时候一面念悼亡诗,一面把母亲当作借口回避危急公务,都叫方孟韦看在眼里。

  防空洞里,焦灼不安的人们三三五五聊着话,无非是战争和生活。从千篇一律的嘈杂背景中,方孟韦偏听到一个很特别的声音。有韵律,又激昂。

 

  我们的青春像烈火样的鲜红,燃烧在战斗的原野。

 

  方孟韦分辨音色,察觉这歌声仿佛是刚才防空洞口,催促他“别磨蹭”那人的声音。

  他唱了很多遍,方孟韦记住了。

  

(四) 

  八一九大轰炸导致重庆两千多间房屋被损毁。死伤不可计数。方孟韦和家人从防空洞钻出来,生者庆幸。环顾陪都,四处腾起的火烟,如同伸向天空乞怜的手指。急救队在瓦砾处奔忙。方孟韦想寻一寻方才“雁过留声”的青年,空袭后的街道比之前还要乱,找一个人根本大海捞针。

  青干班第三期定在处暑后第一个周一开班。

  方孟韦提前两天,领到了团服。质地不错的白色的布衫,穿在身上,精神为之一振。十几岁的人,就算“自我”逐渐长成,也是极其易感——面貌,是最容易传播、引起人认同,也是最影响人的东西。党国在跟赤FEI争夺青年。党国不遗余力地抓住青年。

  方孟韦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想起八一九空袭的防空洞,那个严肃的青年干部也是这身装扮。青年略长他几岁,语调冷峭,赶他去避难。却在轰鸣的敌机、战兢的人群里哼着烈火的青春。

  八月二十六日,方步亭特地遣雪佛兰送儿子去报到。从上清寺到浮图关也就十来里路,脚程快的话要不了一个小时。方孟韦领了方步亭的恩惠,并且表现得足够感激。做儿子的心知:方步亭派车,当然不只为照顾自己,更是不遗余力向培训班以及团部展现他方某人的影响力。方步亭总是一箭多雕。

  雪佛兰停在青干班门口。

  少年提着行李审视陌生的牌匾。

  亲爱精诚。

  来到新的环境,方孟韦没有激动或者好奇。至于最初一点抗拒,也被他自己冷静扼杀在摇篮里。方孟韦默默想:从好处来看,至少,可以离开方步亭的管束一段时间——虽然父亲无处不在。

 

  “如果我是那小子,绝对不会让老子的车开上浮图关。”

  门口的骚动引起孙衡钧的注意,他对政训潘教官说。

  “咳。别提了。该知道的你都知道。打仗,烧钱啊。他们那盘人,张张嘴巴。对内公债,对外外债。没这两债,别说团部了,就党部和中央军也得光屁股。”潘教官说着,就往方孟韦的方向去,准备领他熟悉培训班,顺便交代注册事宜。

  孙衡钧转过头朝教员平房走。他是这一届青干班最年轻的教员,中政校和中央团部双重履历的他从不缺乏经验。只是,班上不乏与他同龄的学员。为了立威,孙衡钧必须十全十美,他必须把授课内容再仔细核对一遍。

  方孟韦歪头,眺望和自己有一面之缘的青年穿过操场——果然是他,这身制服。对比方孟韦的空白肩章,那厢却有竖杠、有星星。想必是教官了。潘教官看出方孟韦的好奇,顺水介绍道:“哦,那位姓孙,带你们军训。”

  孙教官的冷淡与潘教官的热情截然两端。这番相遇和再会,连最乏味的电影桥段都比不上。

  人总是矛盾的。方孟韦的理智讨厌逢迎、讨厌沾父亲的光。可少年的虚荣心,又叫他不喜欢被漠视。刚进校门,逢迎和漠视都收齐了。方孟韦转回脑袋,只希望为期两年培训不会太让人窒息。

 

  正式开班,中央团部组织处长康泽出席并训示。康处长把新生活运动的意义大讲一通,又把主题转入救国、统一、复兴民族上来。方孟韦站在台下,心不在焉,目光飘忽飘忽,在教员干部一排扫来扫去。方孟韦百无聊赖地把那群人标记号——这位官僚架子,那位像是实干家。等方孟韦望见孙教官,思考停顿了一瞬,不知该把他归为哪类。

  康处长冗长的训示终于结束,他示意下一环节,新团员宣誓。

  冷峭的青年出列,站在讲台正中间,对准话筒:

  “诸君请跟我念——

  “孙衡钧在此立誓:至诚力行三民主义,服从团长命令,严守团章。执行决议,实践新生活信条为国家尽忠,为人民服务。不辞劳怨,不惜牺牲。如违誓言,应受制裁。

  “谨誓。”

 

  方孟韦举起右拳。

  孙衡钧每念一句,方孟韦嘴跟着动,心里会把字词连皮带骨狠狠抠一遍。谁叫他心里住着一个不服帖的小人儿。这誓言,就像卖身契一样,不过不是靠字据,而是靠伦理。

  “……应受制裁。”

  方孟韦说,

  他的目光停留在领誓人身上,孙衡钧终于回以目光。


01 May 2017
 
评论(12)
 
热度(43)
© 五里雾中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