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短】ELEGIA

*古早一坑。决不会填,只是舔。
*慎入。


尾声·先声

  雅典之外阿提卡的荒原,北面有一处岬角向海延伸,周遭是连绵山丘。冬初,肆虐的狂风捶打嶙峋的山石,草木凋零的黑色巉岩像恶魔一般兀立。乌云聚拢,不知疲倦地积压在方寸天空,浓黑如酱,遮天蔽日。海上波涛汹涌,暴怒的巨浪像来自冥土彼端的巨手,掀起高高的水墙拍打崖岸。崖边海渊,礁石错乱,漂浮着年岁久远的破碎龙骨,不知是军船还是渔船,早已被海水侵蚀得无法辨别。

  伯罗奔尼撒战争已结束十年。而战争本身,持续了二十余年。这些年里来来去去,民主被僭主取代,陶片放逐了不可胜数的国家罪人,无数顶着腐蚀青年罪名的无罪之人被处死。如果没有战争就算和平,只能感叹和平的低廉。


  一个身裹褐色披风的年轻人穿梭在岩石之间,像是穿梭在代达罗斯迷宫,身影若隐若现。他拄着手杖,背着弓箭。跋涉已久,纵然是最高超的猎人,也难免气喘吁吁。入冬前后,阿提卡岩羊会为过冬而大量进食,因而更加肥美。可眼下天气恶劣,这些狡猾的精灵大概都躲在最深最温暖的洞穴,在柔软的枯草堆里,舔舐它们的皮毛。

  年轻人的脚已经出泡,口唇冻得青紫,衣衫被风撕扯出长长的口子。不过,他还是决定继续往岩山深处走。风很大,山间碎石不断拍打他面颊。年轻人眯着眼睛,渴望在林立的乱石中寻找洞穴——那些岩羊的栖息地。可惜看不见,因为四周是毫无差别的景色在无限往复。

  “这样不妙。在找到那些狡猾的生物之前,就会在冷风里冻死。”年轻的猎人嘟囔,可是就这样一无所获地折返,对于他的好胜心是巨大折磨。

  他鼓励自己:“再赌一下,加把劲去高处。从高处往下看。”

  路不好走。他丢了手杖,手脚并用。攀爬到至高点时,十指鲜血淋漓。年轻的猎人颤抖地直起身,环顾四周:也许是光影造成的错觉,高处之外,还有更高的岩石。它们不远不近地傲立,讥笑着他的卑微。


  近晚,云压得更低,因为风的缘故云团相互追逐。远处的海水大概被海妖占据,桀骜地抖动丑陋的肢体,墨色海潮在鬼影中颠簸。猎人蓦地生出一阵恐慌,他没来由地想起猎人间流布的一则传闻——这片区域潜藏一位恶魔,他诡恶多端不信诸神,他操纵邪术与人为害。

  “那恶魔在玩弄我。他以人的苦难取乐。”念及此,猎人瑟瑟发抖。是自然的压迫抑或是对未知的恐惧,让他双膝打弯。他亲吻脚边岩石,祈求宙斯止风,恳请尼普顿镇海。

  高石之下不远,一只白绒绒的东西从前闪过,它那么鲜明。那东西修长的脖颈,来回谛听的尖耳,匀称的躯干四肢。猎人陡然抬头,追随它的身影,瞬间忘记了一切。他从地上爬起来,迈开双脚。与此同时,忽现一道蛇形电光,天空似乎被劈开,炸裂的轰隆声笼罩环宇。那狂暴的动静,几乎要将奥林波斯之颠,宙斯的宝座碎成两截。

  “啊——”猎人心脏仿佛被电光击碎,每一寸头皮都在发麻。他感觉身体变得不能自已,一脚踏空,跌下山崖。


  一片黑暗,猎人猜想自己或许身处无光的梦中。人头攒动,交头接耳的蜂鸣声嗡嗡作响。是人,是乌云,还是海浪……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黑压压一片。

  雷声,又是雷声。是铁锤击打砧板的巨响,溅起猩红的火花。是流星闪过黑暗,擦亮了晦涩的阴影。那些人,又是那些黑压压的人。他们面朝同一方向,以同样的角度抬头。被纤夫拉扯似的。那些茫然的、无知的、麻木的表情,连同空洞的眼神,完全是看着一个死人。

  猎人心底涌起一阵寒意,体表陡升无数细小的疙瘩——那些人,他们目光灼烧着自己,他们注视着自己!

  “渎神者。”
  “把他献给诸神,平息他们的怒火。”
  “烧了他。以他做油,点亮雅典的黑暗。”


  “什么。不。不是。”猎人张口欲辨,他发现自己无法发出声音,身体也被紧紧固定在圆木柱上,手脚不得动弹。“不,我是怎么了,”猎人悚然:“这些人……他们怎么了。”

  一个手擎火把的人脱离涌动的嗡鸣,一步步向他靠近。跳动的火焰照亮那人的脸,照亮他洁白无垢的长袍。

  “不……不要烧,不要……我不要死……”


  猎人从噩梦中惊醒。他大口喘气,浑身是汗。他不敢睁开眼睛,生怕再次看到那些木偶。生怕在尖桩上接受莫名其妙的审判。感知渐渐回归。他发觉自己躺在地上,脚边有温热的火焰在跳动。周围干燥,却能听见雷霆的怒号和激烈的雨声。四肢沉重,好像被固定,重如千钧。

  不,这是现实,不是梦。
  猎人胆怯地睁开一条缝。
  不知是谁沙沙走近,关切问道:“你醒了?”

  猎人睁开眼睛,一个人背光坐在自己身边。而自己,身在一个山洞之中。那喑哑的声音又说:“你的骨头摔断了,我已经帮你固定住。一段时间暂时内不能动。你……记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猎人领会这“医生”在问他是否摔到脑袋、丧失记忆,于是吃力回答:“我从山上掉下来。”猎人偏头,看见那个声称给予他治疗的人,这个人,身上罩着一个破破烂烂的亚麻粗褂,浸透白霜的头发胡须虬结。须发之间,不是意料之中长满皱纹的脸,而是坑坑洼洼布的大小疤痕。

  他骨骼嶙峋,驼背干瘦。发黑的旧罩衫不是光彩的冠冕,那些疤痕像肉瘤的面具,令人胆战心惊。猎人哆嗦着又闭上眼睛。

  “嗯,还好。你安心养伤吧。”

  这陌生的说话人面相如此恐怖……该不会就人人口中那个恶魔吧。猎人颤颤巍巍地想,不,恶魔不会救治,只会索命。他转念不对,也许他治疗自己,只是为了享用新鲜的人体。


  面相可怖的老者动作轻柔,一边触探,一边用草叶包裹猎人擦伤的手指,又挑开他脚上的水泡。猎人知道自己反正也逃不脱,干脆任由他摆弄。心神疲惫,外加困意袭来,他很快又睡过去。奇异的光影又将他包裹:

  在猎人的梦境里,那个缚在柱上,被汹涌人潮叱问的男子又变回了自己。他张口说话,那声音仿佛从自己的灵魂深处发出:“不,你们不知道!诸神永远藏在帷幕后面,他们不会凭空告诉你一切。唯有依靠理性才能听懂他们的言语!”

  照旧是毫无表情的氓众,他们机械地张口,附合领头的白衣人发出每一个音节,带着错乱的回响:“……闭嘴!罪人,你相信自己发明神灵,你不信仰城邦规定的神!你居心叵测,你妖言惑众,你行非人之举,毒害此间居民。罪人,你是雅典的罪人!渎神者,祸端由你开始,也由你而终……”


  猎人清晰地感觉,自己,同样也是缚在柱上的人笑了。他的视线越过漆黑的人群,怀念地看着宁静的远方。风暴起了又歇。战争与残杀的血腥成为历史——再过多少年一切褪去,他们终将被泥土覆盖,湮灭无闻。

  愚昧本身,会比任何惨痛的记忆都要顽固。顽固地循环继替。在不同土地,不同世代上演。
  “我愿做膏油。愿做火柱。愿为薪柴。”
  “帕西托尔。我照亮你的路。你亦该如此。”


  给猎人换药的驼背老人手法熟练,唇角颤抖。完成一切之后他扶着岩壁,艰难地蹭向洞口。山地的天气瞬息多变,方才冬雷滚滚,这会儿又雨落如注。他闻着湿冷的空气,在雨声涛声之中念着另一个人的名字——过多的重复会让人的声音变得柔和。过度的沉默,也会使人在静谧中越来越沙哑:

  “梭利。”

  “我无数次吟诵你的名字。山岩地的清晨,涨潮的黄昏。橄榄繁盛的炎夏,雪似羊毛的寒冬。我想,一定不是因为我太想你,而是怪你没有留下墓铭。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活着,我必须一遍又一遍在生命和岁月的滩涂间刻下你的名字,让它凝固在礁石上,不被无情的水流冲走。你没有墓铭啊,我死之后,还有谁知道你曾经来过。”


  过了好几日,猎人清醒,身体也恢复动弹。令人惊骇的雷雨早就过去,风和缓了,被风暴冲淡颜色的大块黑色乌云滚落西边。是夜,幽蓝天空,星光异常灿烂。海际,在东方地平线的方向,暗紫的波涛里闪动着晶莹的长带。

  “谢谢……”通过这几天的精心照料,猎人知道这个异人,这个救了他性命的人,完全不是什么妖魔鬼怪。猎人深深为误解他而愧疚:“谢谢你照顾,还有……抱歉,我之前把你当作生活此间的恶魔。”

  帕西托尔点点头,一动不动地望着远方。猎人在他身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迅疾的光线出现在最东边海天之间,峰巅与峰谷起伏,白色浪花汇成金色的项链。

  帕西托尔伸出苍老的手臂,远方的尽头一线红日:“你看。”

  天地越来越亮,一片壮丽。年轻人不得已,避开灼人的日光。而身旁的老人,他铁锈红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轮圆盘,像是久久叩问那一方统领万物的神圣。

  他不怕光线刺伤吗?猎人想。忽而反省过来——这异人不避光,是因为他完全目不视物。他身上太多疑问,猎人涌起了一探究竟之心:“我该怎么称呼您。”

  “梭利。”

  “梭利?”

  帕西托尔说:“那个给予我智慧、希望与爱的人的名字。”
  “但愿我走之后,能成为你的名字。”

19 Mar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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