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上)[双美无差]

真是可人的文~不受打断地看了几遍。真是踏实又恬静。


文中所有场景都那么实在,好像孙方真的生活过,体会过港岛的潮声和市井气息。兴致来了买吃食,细细品着。闲来看看戏,听戏,聊戏。安稳的会话里面,平和生活是闪光的平稳的海波,海面下隐约是那一代人难免受局促的文化和时局。


尽管如此,此间的人们不就奢求这一点烟火气么。能和心意相同的人厮守,笔尖案头上讨生活。两人共一个屋顶,日复一日滋养着家。疲累的时候,说说书页笔墨里的闲人故事,说说那些可厌或者可乐的小事儿。再或者拉上窗帘,睡个昏天黑地,睡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那些亲朋,那些故旧,四散分离生死相隔的,渐渐稀释在他们的生活里。他们还会一起过下去,日复一日不多不少地过很久很久啊。


无比喜欢将日常描写得舒心踏实的大大们。笔墨间,既不过于腻,又温馨得恰好。真实,特别真实。层次鲜明,人物的生活总离不开土地。


木末芙蓉花:

目录:


《饭局》 |  | 


《饭局番外》 |  |  |  |  |  | 完结


《归人》 |  | 


《守》


孙朝忠觉得方孟韦这段时间不太对劲。


说起来,大致是从一月以前,两人一同去看了希治格[1]的《迷魂记》开始的。


方孟韦老在以为自己没注意的时候,偷看自己。或者躲开自己看他的眼神。还喜欢突然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譬如——


“朝忠,你以前化过妆吗?”


“我的家乡在太湖边上,以前乡里演社戏的时候,我给风雨雷电四位大神,演过小跟班,一会鼓风,一会泼水,一会敲锣,一会闪灯。最忙的就数我,乡亲们都坐在台下舢板上鼓掌叫好。可开演前,戏班班主就给了我一件月白褂子,说我是临时演员,似乎也没有化妆。”


“哦。”方少爷听完,好像有些失望的样子。


“怎么了?”


“没事。”


过了一会儿。又问:“朝忠,你……懂京戏吗?”


他不去问方孟韦怎么了。


熄了灯做的时候,他就握了那段才洗过澡又滑腻一片的腰讲,孟韦,你叫叫我的名字。他把头垂到方孟韦肩窝,两个人修长脖颈交缠在一起。微咸的湿汗和竭力的喘息里,有海上刮来的台风味道。


今年大概四月初,港岛天气和煦可爱大家都开始出海,孟韦在英皇书院的英国同事出了事故,从游艇上岸时一只脚卡在船舷与甲板之间。送去医院放射科拍片子,右脚踝关节断成三段,钉进去三颗骨钉外打一块钢板。他的太太跟方孟韦他们是熟识了,也全然忘了上流社会淑女那一套,在医院当着众人的面一边抹泪,一边念叨“bloody idiot”。伤筋动骨一百天。她只敢写信回家,告诉两边父母说计划临时有变,暑假不能回英国了。


书院一看三四个月好不了,就想重新招聘一个语文老师。


方孟韦觉得这不妥,再有两个月,同事手里两个班的初中生就要毕业了,临时换新老师,一来不是说招就能立即招聘来,二来即便招来,也可能经验不足,或者不了解书院的进度与传统。


自己教两个班是教,教四个班也是教,索性自请把课代了。


从此孙朝忠成了他的免费劳力。


见他工作量增加一倍,孙朝忠随口问一句,你有没有跟院长提,涨一点薪金?


本来拿得也不多。


结果方少爷抬头看着他,迷茫地问一句,这离年终考核还早呢,涨什么薪金。朝忠你最近是不是缺钱花?


也不知道一直以来是谁在花谁的钱。


孙朝忠就想起幼时,母亲牵着他赶年集,他这也想吃,那也想要,母亲弯腰揪他的脸,说,你当你父亲是开钱庄的么?


他笑着想,母亲却不知道,就像方孟韦,他是不会这也想要,那也想要的。


方孟韦也不是铁打的,这段时间下班回家,经常会露出疲态,连Mike都察觉,一起吃早茶的时候,拉了孙朝忠问怎么回事,约打网球也约不到。是呀,好不容易挨到周末,从人间四月天开始,到六月份初夏来临,两人长袖长裤变作背心短裤,就坐在深水埗家里的二楼阳台上,一边用蒲扇打蚊子,一边批改作业。孙朝忠学会了无线电台里播的每一首歌。有一首最喜欢的,叫《良宵真可爱》。还有一首粤曲,叫《风流梦》。方孟韦喜欢听他唱,有时候还点歌,头也不抬,挑了笔杆冲他挥一挥——嘿,来一首《何日君再来》。还是少爷脾气,这歌大陆不能唱,台湾也不能唱,他就偏想听。


批改作业的劳力自然是免费的,但天下可没有免费的午餐,孙朝忠不缺钱,他缺方孟韦。有时候憋不住了,起身过去按住那只笔,有时在耳边吹一口气,那人就乖乖跟自己走,有时手下要费些工夫,还要说些甜言蜜语,才能拉了人进屋关门关窗帘。


点火容易,灭火难。经常情不自禁闹得过了,方孟韦清晨梦见港大最厉害的讲美国诗人的教授点他答题,一刹惊醒过来,才想起自己都是老师了,学生的作业还没改完,偏头看见孙朝忠点了汽油灯在阳台上奋笔疾书——他去报社不讲时间,白天可以补觉。


早餐铺子陆续开门,炸饼和蒸物的香气蹿进晨雾里弥散,狗吠深巷里。方孟韦起床,到街上茶楼里买了早点回来,两个人腻腻乎乎吃完早餐。等他去上班了,孙朝忠再洗澡补个觉。


如此一直持续到上个礼拜,初中部的期末考结束,批改完考卷,他们终于有时间约会。这几年两人迷上了打网球,约了孙朝忠报社的同事,还有方孟韦学校的同事一起,周末一打就是酣战一下午。傍晚分了手,回家洗过满身湿汗,两人又决定出门看场电影。


好莱坞悬疑片《迷魂记》四月份就在港上映,两人终于赶在下映之前去看了。回来的路上,方孟韦就开始心不在焉,突然问:“朝忠,你说……死了的人,真的还会回来吗?”


他的不对劲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还有不到一月,就是七月半的盂兰胜会了。孙朝忠想,到时候一定要带方孟韦去扫扫晦气。可别沾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学校放了暑假,方孟韦彻底闲了,却一刻没有消停。一边自己从学校图书馆跟公共图书馆借了好多跟戏曲有关的书籍,一边还拜托孙朝忠跟Mike帮他在报社的档案里查找相关资料,孙朝忠写东西的时候,他坐在一边看书。边看就边骂,这匡扶简直荒谬!秦二世听信赵高谗言错杀他全家,他却还对二世死心塌地效忠,助他扫平了叛党赵高。怪不得那时候钱玄同,鲁迅还有陈独秀都反对京戏。这些戏本里的忠孝仁义三从四德分明都是封建余孽!


孙朝忠知道他在气国民党不放过他父亲大哥,“任何东西都有其时间上的局限性。这是秦代的故事,那时候君先于父,国先于家,是天经地义的。”


“钱玄同先生是你的同乡吧。哼,没想到除了二陈,吴兴还是出了个人物的。”


“请耐吃一杯茶湿湿喉咙,要勿害仔耐口干了。”孙朝忠讲起软软的家乡话,温柔哄方孟韦喝茶润嗓。


“你要知道,这些戏当初可不是在讲什么悲惨或者荒谬的事情。最后能获一忠君事君之机,对他们来说,很甜蜜。”


方孟韦本想反驳,他看着孙朝忠,那张脸上的一分笑意里有九分自嘲。


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到了盂兰胜会那一天,两人入乡随俗,在家祭亡人。祭完孙朝忠的父母,方孟韦的母亲跟妹妹,二人又一起祭了木兰。这才带了纸糊的别墅与衣物轿车,另有元宝纸钱,出门烧街衣。


街边都是蹲着,跪着的人,一整条街布番飘飘,烟雾缭绕,红烛滴了一地蜡,搪瓷的盆里是明明灭灭的灰。给长辈们烧完,两个人的眼睛也不知是被烟熏的,还是伤心,都有些红。


轮到妹妹和木兰,方孟韦就低声念叨,“大哥真傻,你真傻。姑父从未说过‘木兰’这个名字,取自花木兰。姑母跟姑父奋斗来的新中国,你本也不必做什么替父从军的巾帼英雄。也许当年他们给你取的这个名字,不是让你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也许原只望你像一朵木兰花,开在三月枝头,迎来料峭春风。”


方孟韦记得上海的公馆外,二月底三月初的玉兰树,花苞像一支支沾了饱满紫墨,纸上悬而未落的毛笔尖。


孙朝忠不说话,只默默把粘在一起的纸钱,一页一页撕开,仔仔细细烧干净了。


搪瓷盆里的火焰渐渐歇了,方孟韦跟孙朝忠相互搀着慢慢站起来,免得头晕。


他没有放开手,闭着眼睛小声说了一句:“小哥现在很幸福。木兰,你别恨小哥。”


孙朝忠抓着他的手紧了一紧。


傍晚,两个人去了深水埗盂兰胜会会场排队,烛光闪烁、人头攒动里占个好位置,等天全黑了看一场神功戏。虽是粤剧,扮相颇不同,开场的《碧天贺寿》,八仙同台,按京戏传统,以旦角扮少年,蓝采和即是青衣,方孟韦看得格外仔细。


接下来的《六国封相》,七年前因轰动港岛的朱盛才杀人案,那时方孟韦不过才到港,跟朱盛才一样是新移民大陆客,所以很能理解他遭人白眼的心情。朱常把“总有一天要演一出《六国大封相》给你们看”挂在嘴边,表示自己肯定会出人头地,却不料最后酿成杀人大祸,被判了绞刑。大家现在一提“六国封相”,都带着调侃,会心一笑。众人低语之时,孙朝忠却见方孟韦像是还沉浸在刚才的戏里。望着戏台双眼无神发着呆。


就在孙朝忠想跟他讲,要是没兴趣再看下去,我们就回家的时候,方孟韦突然转头,眼神里有一丝慌乱,“朝忠。”


“恩?”孙朝忠一见他这样,像被以前的噩梦追赶,就忍不住悄悄握住他的手。


“你信不信这个世上有鬼?”


“……”


“我见过一个唱戏的鬼。在上海。”





[1] 希区柯克,港译希治格


18 Sep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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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五里雾中木末芙蓉花 转载了此文字
    真是可人的文~不受打断地看了几遍。真是踏实又恬静。 文中所有场景都那么实在,好像孙方真的生活过,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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