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骨科】隐怀(1)

*lo主盖章骨科无差。丕/司马自行解读。史向,有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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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天子曹丕继承了太祖一半的旷达,一半的率性。驭人之术学了八成。至于心窍玲珑、政治手腕狠厉娴熟,更是青出于蓝。

 

  司马懿伴君多年。他见证了曹丕夺嫡位、诛魏讽,他辅助曹丕在曹操身后仓促的权力交接中抓紧了魏王金印,步步完成代汉登帝。大魏黄初这几年,司马懿看着天子四两拨千斤,借九品中正重新划分利益,实现勋功贵戚和世家大族的制约平衡。魏境之内,荒地开垦,饥民得以饱食。北方边境,羌胡、鲜卑远遁,版图日益扩大。

 

  总体而言,司马懿认定曹丕是一位值得托付的明主——如果不值得托付,司马懿也不会这样呕心沥血。

 

  不过司马懿对大魏天子还是有点微词。

  曹丕好对亲近之人盲目喜爱。

 

  天子少时就爱结交。建安时,尝与邺下文才为友。当时邺下文人如阮瑀、陈琳之辈,行文华彩清丽各成一家,美则美矣。然而若要论起征战行军、治理州县,这些文豪也不过尔尔。不过当时,曹丕并不寄望他们成为能臣干吏——只单纯互为文友,同乘并载、高谈娱心。

   建安末灾疫横行,阮陈徐应等人相继离去。曹丕哀痛至极,将诗文缀成文集,阅览抚摸以寄情思。王粲死了,他又号召诸友学驴叫以凭吊。曹丕这些作为,腐儒眼中未免坠了身份。司马懿倒是无可无不可——曹丕有此闲情趣味,不伤大雅。

 

  曹丕与邺下文士的结交,司马懿尚且能说服自己:陛下是以风流任情赢得士子之心、间接博得政治声望。至于曹丕对夏侯尚的青睐和恩宠,实在叫司马懿无言以对:夏侯尚有何德行值得陛下如此厚看。

   要说夏侯尚擅长行军布阵。可他攻取上庸,多少有蜀将孟达倒戈内应的水分;他江陵克吴,也是有天子亲征作为后盾。要说夏侯尚善于治理地方。他在荆州当着州牧,可是从地方传到京城的小道消息,都是他与爱妾卿卿我我、冷落了发妻曹夫人。

 

  天子晋升夏侯尚为征南大将军以示恩宠,倒也情理之中。毕竟曹与夏侯同气连枝,互为表里。征南大将军假节钺,制约南方军事,恪尽职守、赏罚公道便是了。可是天子却给夏侯尚送去“作威作福、杀人活人”这般鲁莽且纵溺的寄语,这又算什么事儿?

  司马懿将不满藏于心中。以他为人,从不会与旁人交心、倾吐块垒。更不至于学杜袭那般心直嘴快,当面劝谏天子说“夏侯尚其人过誉”。

 

  黄初五年末,辞旧迎新之时,天子由东南前线返回洛阳。建始殿上,臣班整齐。从丹墀往下看,一左一右,分列头戴进贤冠和武弁大冠、佩绶持笏的文武。臣僚们祝颂天子威德无边。十二冕旒后面,曹丕目视众人,言道平身。

 

  这一年征吴又是无功而返。曹丕听着朝会上恭维之辞,心里也没多少愉快。这次大朝,贾诩、曹仁也不在了。满堂文武跟拔萝卜似的,死的死了,新的面孔登台亮相。太祖时期的良将谋士逐渐凋零,曹丕心有怆然,隐隐生出乐往哀来的感觉。

  朝中曹真、曹休、张郃、陈群、司马懿、吴质、高柔和蒋济之辈尚存。他们都站在前列,曹丕轻易辨出军旅风霜在两位族兄身上烙下的伤病。至于曾经的“四友”之中,陈群随年长愈有儒臣之状,遇事单求稳重而缺乏进取;吴质依然以吟诗佐酒为乐,徒有小智却不解实务。

 

  曹丕的视线停留在司马懿身上。“四友”中最堪用的就是他。

 

  早年,太祖无意中看见司马懿低头返身时的模样,甚是不喜。太祖告诫曹丕,此人有狼顾鹰视之相,难免成为隐患。曹丕当时并未在意。在他看来,曹氏为了逐鹿中原广纳幕僚。既然鸡鸣狗盗和好色财迷都能谋得一官半职,为何还要用所谓“面相”衡量一个干练之臣。

 

  一晃过去这么多年。司马懿出谋献策从未有失。

  他甚至完美到一旦察觉君主的疲惫,就能立刻递上枕头的地步。在青黄不接的曹魏朝廷里,司马懿显得有些鹤立鸡群了。

  曹丕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咀嚼父亲的话。他承认自己当年阅历不足,浪漫洒脱压倒了审慎。有些事情,只有站在万人之上才能看清楚。

 

  但凡士人为官,所图无非三者。

  政治理想与个人抱负,

  光耀门楣和家世晋升,

  金银酒色或者闲适清贵。

 

  朝堂上,丹墀下。曹丕眼中几乎所有臣僚,都有软脚。昔时有何夔者,为了滚滚家财弃袁投魏。亦有颍川荀彧为了大志侍奉太祖。如今他手上这班人马,陈群、蒋济谋求振兴家门,吴质素爱诗酒闲适。

  可是站在臣列中的司马懿,看似低头耷脑,目光却狡黠伶俐。他二十余年为官八面玲珑,滴水不漏。图的到底是什么呢。

 

  疑神疑鬼是青春将去的征兆。

  当年随武帝战张绣时留下的箭创隐隐作痛,曹丕未及不惑,已见岁暮。

 

  朝臣们唱完了黄初五年的功劳簿,魏天子颁了奖惩升调的诏书。天子为新年定下基调,不求速战灭吴,但要简政休息,富国强兵。大朝会之后,有十数日休沐。正是新符换旧符的时节,京都洛阳和魏宫之内少不了各色宴饮活动。

 

  散朝后,曹丕叫住了司马懿。

 

  司马懿跟随曹丕来到章德殿,进殿后他侍立一边,等待天子更换通天冠和天子常服。曹丕语调轻松:“方才朝堂之上,仲达心不在焉、左顾右盼。想必是这段时日忙过头了,期待正旦大休偷个闲罢。”

 

  司马懿一愣。

  方才他在朝堂窥视同僚,只不过是推算朝臣出席和官职升降情况。年底最后一次大朝,三品以上理应到齐。缺席只有荆州牧、征南大将军夏侯尚。

  司马懿听说,夏侯尚是随天子征吴大军一同班师回朝。行列到达京都洛阳已有数日,曹丕召集心腹开会都开了好几茬,可唯独没看到这位征南大将军的身影。

 

  司马懿心里好奇夏侯尚去哪儿了——这纯属于瞎打听,直接向天子发问就有些越界。司马懿手到擒来扯了个谎:“陛下勤政,微臣哪里敢偷懒。方才微臣在朝堂走神,只不过是在回忆哪位同僚还有未出阁的女儿罢了。”

  曹丕来了兴趣。他揣手走到屏扆合围的榻席上坐下,示意司马懿一边就坐。司马懿行礼后敛膝危坐:“陛下莫见怪,微臣堂上失仪也是父母心作祟——长子师儿到了婚配年龄。”

 

  曹丕想了想:“师儿已经这般大了。是了。师儿比叡儿少三岁,如今恰好十六罢。”

  司马懿笑道:“回禀陛下,眼看就十七了。”

 

  曹丕手脚放松倚在凭几上,拉家常般:“怪不得仲达着急。朕在这个年纪,叡儿都要出世了。所以爱卿,可相准了亲家?”

  “正犯难。”司马懿说:“微臣记得季重(吴质)有一嫡女还未许亲。”

 

  曹丕思忖道;“师儿素有美名,形容俊好,又是仲达嫡长。若能请宗室女为婚都不为过。只是宗室里县主乡主大都出阁,其余年幼,未免等不及了。”

  司马懿拜道:“犬子凡庸。得陛下谬赞已是惶恐,何德何能高攀宗室。”

 

  司马懿抛出儿子婚配的话题,原本是个幌子。只是想借此岔开曹丕讯问他为何在宣明殿里走神、用眼角环视朝堂——没想到曹丕却对司马师娶亲之事上了心。

  曹丕提出以曹氏女配司马师。司马懿听来,并不像在玩笑。与宗室联姻有利有弊,利处当然是巩固身份,弊端就是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中,行事束手束脚。幸好曹丕道出曹氏没有适龄女儿,否则真叫司马懿利弊两难。

 

  曹丕举手制止司马懿自谦,说道:“师儿是个好孩子。昔日朕还是世子时,去贵府论事或者对弈。屡次见到师儿,他言谈举止甚是得体,与卿仿佛。想必将来又是一位栋梁之臣。”

  “陛下谬赞。”

  “曹氏未有适龄女子,夏侯氏中却有。朕记得夏侯伯仁与德阳乡主有一女,唤作媛容。年方及笄,美且贤。她有曹与夏侯两氏血脉,与令郎再合适不过。”

 

  司马懿跪着后退了数步,趴在地上叩首道:“微臣谢陛下美意。不过此事尚未过问征南大将军,说‘合适’难免轻率。”

  曹丕慢条斯理:“朕先问爱卿,是否觉得般配。”

  司马懿语塞。

  今日天子有异。

 

  臣僚之子的婚配,于天子而言不过细尘。两句话客套即可揭过,怎至于如此上心——从郡主乡主说到夏侯尚与德阳之女。这明晃晃的就是说媒,甚至赐婚了。

  曹丕干涉臣僚家事,过去可不多见。司马懿头脑飞快转动,曹丕为司马师择婚的前提,是从宗室两姓里筛选。这是要把司马家和曹家紧紧绑一起——曹丕在要求司马氏的效忠和依附。

 

  曹丕语音虽缓,仿佛温柔地征求意见。司马懿知道,天子是丢出了一颗糖衣炮弹。司马懿没有置喙的余裕,他当机立断:“承蒙陛下厚爱。”司马懿脑筋极快,他并不直接说是否,而是极尽所能留出缓冲余地:“待微臣向犬子说明此事之后,寻找合适时机过问征南大将军。”

  “毕竟是师儿的人生大事。他是个聪明的孩子。”曹丕说:“前些日子伯仁随朕从南方归来。因他身子有些不爽利,今日大朝朕特意放他假了,否则就可以当面和他说清楚。”

 

  “征南大将军抱恙?”司马懿关切道:“南方的疠疾吗?是否请大夫看过?”

  曹丕自知夏侯尚急病由何而起,故笑得意味深长:“没那么严重。

  “今日你提起师儿,就让朕想到伯仁嫡女容媛。虽说是有些贸然。仲达,朕视卿如尊师挚友,视伯仁如骨肉兄弟。你二人皆是朕的左膀右臂,也是体己之人。司马夏侯成为亲家,于朕而言是值得欣慰的事情。”

  司马懿唯唯称是。


  曹丕又跟司马懿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婢女取来温酒和玉巵,正好窗外飘起雪花。

 

  司马懿想起曹丕弱冠时,好舞文弄墨。偶遇春江、花红、木叶或者冬雪都会吟上两句。建安中许昌,某个岁暮,司马懿在曹丕府上邂逅落雪。屋内炭火酒浆,屋外洋洋洒洒。曹丕曾言白雪胜蝉翼,轻华如绢绡。还问司马懿诗作如何。

  司马懿拱手说好。

 

  当时曹丕笑道:“诸友之中,就属仲达最不解风情。若是阮瑀,必定对歌一首。陈琳王粲在此,二人拨弦鼓笙一曲即成。哪怕吴质,也会酌酒数盏,鼓掌相和。”

  司马懿道:“殿下不正是看中微臣讷于风物、拙于文华么。”

 

  岁月如驰。

  黄初五年的司马懿,他眼中的天子不再有临窗赋诗的雅兴。司马懿甚至确定,如今的自己纵然能为大魏竭尽经世之力,却再无法如建安年那般,得到曹丕无保留的庇护和信任。

   “爱卿在笑什么。”曹丕凝视司马懿:“半柱香功夫脸色跟八卦阵一样。”

  司马懿拢袖:“明年大概有个好收成。”

  曹丕抿了一口酒:“噢?”

  司马懿说:“微臣看到窗外飘雪,就想到大魏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顾此言他!”曹丕展开宽袖仰头大笑,目光依然冷厉:“仲达,你跟在朕身边太久了——久到朕瞧得出来你什么时候是在周旋敷衍。”

  “陛下!!”

  “朕身边曾经有很多亲近之人。有些走得太早,朕对他们的认识就永远停在相逢时载酒同游。有些人至今还在朕身边,纯粹也罢憨直也罢,甚至愚鲁也未变过。

   “朕知道,你方才赏雪,并不在想什么五谷生、仓廪足。仲达,这些年朕足够了解你——朕知你话外有音、心外有声。”

  “陛下!!”

 

  “……可是朕读不出来。”曹丕垂眼,揶揄道:“仲达,你经世干练,文武俱到。虽少些才情吧,倒也无碍大雅。真要说你有哪点不好,就数过于黠慧,似假不真了。”

  司马懿离席,趋步到曹丕面前长揖又叩首。

 

  “何必大礼。”曹丕嘴上说着,却自顾自斟酒饮酒,丝毫没有叫司马懿起来的意思:“告诉朕,你方才赏雪,到底在想什么。”

  “微臣罪死。”司马懿说:“微臣在想陛下过去。”

 

  曹丕好整以暇:“是么。朕若不追问,你还不肯说——还要拿五谷丰登来敷衍朕。”

  司马懿汗颜道:“微臣想起旧时陛下咏冬的诗句,只惭愧自身不通文墨,难以相和罢了。”

 

  “起来吧。”曹丕挑起眼梢,瞄着手脚并用爬起身的司马懿,继续与他调侃:“忆往追昔罢了,有什么不能说出口的。难道对于爱卿来说,坦诚对答就这么难吗?”

  “臣惶恐。”

  “是或者不是。”

  “不……不难。”

 

  曹丕站起身,走下榻席,将手中满酒的玉卮塞进司马懿手中:“记住你的回答。以后朕只想听你的真话,不想你虚与委蛇。”

  “是。”

  “宫阙万重,单调至极。气息凝滞,哪里还有诗意。仲达府上可有美酒,什么时候拿出来叫朕尝尝。顺便叫朕看看你的好儿子们。”

 

  司马懿的两个好儿子,还在太学。

  太学有近百名学生,汇聚了洛阳乃至整个大魏的达官贵人、世家诸生之子。司马昭还没认全这些同窗。不过短短几天,同窗们大都识得他了。

 

  司马昭在太学第一天,就凭论辩博出了名声。

  接下来的日子,也可能是巧合,他左兰芝右玉树,总是跟司马师和夏侯玄这两位人物走在一起。被两位英才提携,司马昭曝光的机会就更多。

 

  太学名义上是学问场,但并不是一个温情合洽的地方。这里几乎所有学生,都是以出人头地为目标。其中不少人心怀鬼胎,做着政治投机。太学,可说是朝堂的延伸。

   司马昭在最初的辩论中开罪了李胜,没有让李胜如愿扬名。他,连带他的亲哥哥,被李胜和他的拥趸姿态鲜明地排挤了。像陈泰、卢钦这类持中者,两不得罪。只有夏侯玄对司马兄弟一如既往。

   同窗们几乎每天都能见到夏侯玄和司马兄弟前后到达,携手步入双阙。学堂中,倘使春秋博士提出话题,夏侯玄也会谦虚再三,主动请教司马师。两人你来我往十分客气。

 

  司马昭私下里问哥哥,夏侯玄与哥哥是至交吗。

  司马师斩钉截铁说不是。

 

  看样子也不像。司马昭皱着小脸,寻味道:“如果兄长与夏侯太初并非真友人,那么夏侯太初主动亲近又是为了什么。太学千号人,他为什么不对别人好?”

  司马师笑:“昭儿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类人,外圣内筹。”

  司马昭贼乎乎咬着司马师耳朵:“兄长是在说自己吧。”

  司马师拍他脑瓜:“我不如夏侯太初。”

 

  司马师对夏侯玄一直有种微妙的芥蒂。可能是总被并列提及,因而产生竞争心。或者是从夏侯玄身上闻出了类似的骄傲,所以提防。

   夏侯玄拥有令日月失色的容貌。司马师每每看到他,必须攥紧拳头才能遏制自己去羡慕。就算在所有人眼中,司马师不输俊朗。可是只有司马师自己知道,他左眼的疾病是沉睡的魔鬼,或早或迟,魔鬼会剥夺他的外表……甚至生命。

 

  时间就这么平淡流淌。

  司马昭发现太学也不怎么好玩儿,甚至不如邹老夫子的课堂。

  太学的课程以五经为主,对司马昭而言非常憋闷。同窗也并非人人向学,多的是拉邦结党,交游品评,踩低捧高。主要目的无非是为了抬高自己身价,脱颖而出成为士人领袖。

 

  司马昭牢记父亲的教诲,学着平庸懵懂,不惹是生非。他天性灵动,又被亲娘和亲哥宠到大。要做到“藏拙”可真不是易事。不过司马昭还是坚持下来了——在学堂里,只要趴在案上装作读书,余光暼着司马师就好。

  他眼睛里一旦装进了哥哥,整个人就跟丢魂儿似的,痴痴颠颠。

 

  倘若司马昭走神走得被先生发现,就会被先生揪起来回答问题。支支吾吾答不上来的时候,司马昭倒也不强词夺理了,他傻憨傻憨地挠头认错,怂了吧唧罚抄和罚站——然后该跑神跑神、该打盹儿打盹,故态复萌。

  渐渐,他最初入学时的“机辩”被同窗遗忘。

 

  后半年出了一件小事。这件小事儿一直延续到年底。

   洛阳类似所有繁盛的大都会,对小道消息和花边新闻特别感兴趣。不知最初是谁传出来,征南大将军、荆州牧夏侯尚宠爱身份低贱的小妾胜过了发妻曹夫人。有人说,这小妾是夏侯尚早在江陵赎救的卖身女,服侍夏侯尚征战。有人说这小妾是夏侯尚镇守荆州后相中的乐伎,偷偷藏在荆州府,不敢让京都的夫人知道。

  南方女人别有韵致。

  每个说法都有鼻子有眼。

 

  太学里也不乏嚼舌头的。议论征南大将军居然冷落德阳乡主,或说征南大将军是否跟中军大将军曹真生隙。也有的听风就是雨,猜测夏侯尚会不会冲冠之下与发妻和离。

  和离或者不离——有好事者私设了赌局,赔率一比十,二十,一直到一比五十。毕竟,看热闹是多,认为夏侯尚能和曹氏一刀两断的少。

 

  普罗大众容易对一枝独秀之人眼热。他们乐于见到天鹅落难坠入泥中,美玉蒙尘。他们喜欢从绢帛上寻找瑕疵,或者热衷证明琼枝玉树不过凡夫俗子。

  夏侯玄就是那只天鹅。

 

  夏侯玄没有坠入泥中。他像一棵梅花,就算杂风过境也依然安泰。他爱穿青纱锦袍,笼冠束发,言谈尽兴时,目不斜视立身如山。趋步行走时,他踏青丝履,宽袖翩然。无论耳边是多么拙劣的攻击,他照样朗朗入怀,幽香如旧。

  夏侯玄的气度赢得了旁人赞赏。但是真正嫉妒他的人,只会因他从容而愈发忌恨。背地流言攻击没有停止,反而变本加厉——何况夏侯玄不屑于制止流言。

 

  这段时间,司马师倒是站在夏侯玄一边。司马师不愿意把自己的这种友善称为“殷勤”、“同情”或者“雪中送炭”。顶多算有借有还,答谢夏侯玄前些时日善待他们兄弟而已。

  与夏侯玄清高的文士气场不同。司马师习武养成的务实精神,促使他更直接解决问题。司马师挑掉了那个设立“和离赌局”的刺头,封住了几只胡搅蛮缠、搬弄是非的嘴巴。

 

  司马昭都看在眼里。

  兄弟二人私下里,司马昭忍不住泛酸:“兄长为夏侯太初做的,可比他为我们做的要多多了。”

  司马师说:“这种事情不能用秤量。夏侯太初至高至深。行是高山仰止,思如万丈深海。他之前结交我们兄弟,想必存了试探意。我如今,只是还他一个不露破绽。”

  司马昭不怎么高兴:“兄长好懂!我就说兄长和夏侯太初,都是‘外圣内筹’。外表装得跟神仙似的,小九九谁也不比谁少。”

  司马师点着弟弟的额头:“别把我和他相提并论。”

 

  司马昭鼓着脸颊:“要我说。是我最初没遮拦的论辩引动了夏侯太初。他对司马家生了探究,才与我们密切。这动机不便让我们知道,所以用公正和宽广来掩饰。

  “昭儿能看出来的事情,兄长早已堪透了罢。如今夏侯太初遇上恶劣舆论,兄长出手帮他度难。仿佛投桃报李,友情深厚——只不过是做人不落下乘,还他一个伪善罢了。”

   司马昭吃味儿:“兄长和夏侯玄真是棋风相近的人呢。”


  司马师瞪着司马昭,佯怒:“看破不说破。哪有戳穿亲兄‘伪善’的弟弟。你那舌头又长智慧了是不是。”

   司马昭抱着司马师撒了个娇。他将脸藏在哥哥怀里。

  他没揣住的心窍又溜出来了。司马昭想,就算他在太学里装得烂泥不上墙,凡事涉及到兄长,还是忍不住开足脑瓜去推敲。也不知道,父亲口中瞒天过海的憨傻,到底是什么样子。


   司马师手心握上弟弟脖子,刚好触到他颈侧的搏动。司马昭的温度鲜明又生动,司马师心猿意马,忍不住想作弄他一番。司马师轻声细语:“敢说亲兄‘伪善’。昭儿,你的‘恭亲孝悌’,你的‘子为父隐、弟为兄隐’都去哪儿了——是不是该受惩罚。”

  “昭儿又没公开去说。”司马昭可怜巴巴:“兄长不要打我手心就好。”

  “不打你手。”司马师轻笑:“把舌头伸出来。”

 

  司马昭未多想,本能按兄长的吩咐去做。他伸出肉红色的舌尖,上下牙衔着。司马师凑近,一口含住弟弟的舌尖,牙齿嘬他,舌头挑他。没有多余解释。司马师固定住弟弟的后脑,不紧不慢将接触蔓延至嘴唇和口腔。

  司马昭原只被动接受兄长舌头掠过自己的齿列,舔嗦自己上颚甚至喉口。渐渐,他主动去追逐司马师,想要抓住他,咬他。

  难道这就是司马师所说的惩罚么。

  司马昭神昏意乱。末了,只能抓住两个颤抖的音符: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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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儒家讲大义灭亲,但孔老夫子也说“父为子隐,子为父隐”。意思是儿子和爹不管谁做了坏事,应该彼此包庇遮掩。这话,放在现在法治社会已经相当不合适了。

  不过试想骨科兄弟,尤其司马师把“父子相隐”扩展成“兄弟相隐”真的挺贴。他大约提醒弟弟:你哥做什么,你看明白了就放肚子里。别说,也别忘了替你哥打掩护。

  骨科俩,确实揣着雄谋、野望、真情假意。他们各自心知肚明,相互遮掩了一辈子。


09 Nov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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