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骨科】珠玉(3)

*骨科无差,史向暧昧。细节别较真。

*lo主没有带入形象,若读者想带入影视剧或游戏请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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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师十来岁的时候,经常被相同的梦境侵袭。

 

  四野漆黑,独独他一人跋涉在没颈的河里。大河莽莽,水流湍急,如同千军万马驰道急行。他趔趄,他是一条苇叶,或者倾覆的木舟。波涛比环首刀还要锋利,切掠他的躯体。水声像雷鸣,没有边际也没有停歇,迫得他几乎失聪。

 

  除非跋涉到对岸——必须渡河到对岸,否则体力耗尽,葬身河底。天地浑蒙,司马师无力分辨方向。他祈求一道光,烛光、灯笼或者火把,什么都好。给他亮光吧。他疯狂叩打老天,他嘶嚎,卑微地乞求。他绝望,直到因为痛苦而诅咒。

 

  也许“苍天”真的听到他的呼喊。给了他一曦微光。针尖大小的亮点刺破浑浊,让司马师触摸到素纱般的光明。他看到自己身处的大河,浪过人高,没有边岸。他看见河水是红的,红得骇人。小叔父娶亲时大红的帘幔都不及这水色。

 

  上溯这河水从何处来,司马师摸到了自己的脸。他一直以为脸上的水流是波涛拍击所致。

  不是。水流从他脸上滑下。是他的眼睛,没有瞳仁也没有眼珠,从葬尸坑般的血洞里挂出血色的瀑布。

 

  这条河便是他眼孔流出来的血。

  怪不得他怎么走都走不到对岸。

 

  司马师划动胳膊,胳膊绵软。他腿脚被河底淤泥绊住,走不动了。他的肉与骨与呼吸痛的锥心,身披数万只箭簇也不过如此。河水没过下巴,没过他嘴唇和鼻梁。最后是稀薄的黎明,穿透血水,落进他骷髅洞一般的眼窝。

 

  司马师从噩梦中惊醒。

  他转动眼球。还在。睁开眼睛,他看见了半拳之外举起的手的轮廓。司马师翻身坐起。每次梦见这个场景,他都会在血河里淹死然后自然醒来。醒来之后,司马师就很难入睡。左眼隐约酸胀,提醒他梦出有因。

 

  司马师摸摸索索,站起来,走出卧室晃到隔壁弟弟的房间。

  他不能一个人呆着。越是一个人在黢黑和寂静的寝室里,就越会去想眼睛、血和摸不到的光。

 

  司马昭的鼾声让他安心。那是七岁孩童白天因为窜上跳下兴奋过度,晚上深睡的鼾声。司马师靠在弟弟的榻边,心跳和呼吸逐渐平和。

 

  “兄……长……

  “不……不练字……

  “讨厌……”

 

  “昭儿。习字最练神韵,韵和则气成。就如习武塑造体魄。气与魄不可偏废。”每每听到弟弟呓语,司马师总会陪他说话。也许做哥哥的能进入弟弟的精神,帮助司马昭克服白日里不爱做的事情。

 

  “兄……长……

  “抱……”

 

  司马昭除了抱怨那些烦人的功课,有时在睡梦中还会撒娇。司马师莞然。他脱去麻鞋,合衣上榻。他侧躺着,左手围着司马昭,轻轻拍抚:“昭儿又梦见父亲的拂尘了罢。来……不怕。”

 

  “哥……”

  “昭儿。”

 

  每隔几天,司马昭就发现自己醒在哥哥怀里。司马昭喜欢这短暂的时刻,他会守着一绺曙光飘进窗来,然后眯着眼睛,偷偷看司马师的模样由黯淡转清晰。他的哥哥,连姑射山上乘云御龙的冰雪仙人也无法相及。

 

  “你昨晚是不是又梦见家法了?”司马师戳破弟弟的假寐,揶揄:“怕得直叫唤呢。”

  “是、是么……”司马昭赧然:“我不记得了。”

  “你呀。要是逃课的时候还能记得家法就好了。”

 

  司马昭没心没肺:“反正挨打之后兄长都会来安慰——就像做噩梦的时候一样。所以我继续惹麻烦也不打紧。”

  “歪理。”司马师把弟弟拖出被窝:“起床,该早课了。”

 

  武术,临帖,读书都是兄弟俩的日课。早起先温习功课,然后两个时辰练拳练剑。午后临贴,曹全、史晨、张迁每日一遍。书后是经籍课,给他们教经籍的邹先生,是河内温县的乡闾,与司马家有远亲。

 

  邹先生是个经学老学究,与郑玄有旧。他讲课的时候,捻着胡子闭着眼睛,念到痴迷处,如食饕餮。他教司马师春秋左传和三礼,间或讲讲书和易。他教司马昭背诵孝经和论语,毛诗做调剂。邹老先生从未出仕,却爱论世事。他对献帝封魏公颇不以为然,又对曹操不吝臧否。

 

  司马昭书案下面藏着乾坤,都是他爱读的书籍。每当邹老夫子讲起无边闲话,司马昭就翻出来自得其乐。

 

  “所以……卿大夫服侍君王,做到三条准则才算尽力,才算忠孝。子上,是哪三点?”

 

  “啊?”司马昭愣愣抬头。他眼神悄悄溜到司马师一边,做口型:“讲到哪儿?”

  司马师仗着老先生耳朵不好,小声报答案:“第四章。”

  司马昭摸着标题也找不到内容,继续求哥哥:“内容是什么?”

 

  邹先生又问了一遍问题还是没得到回答,于是颤巍巍走到司马昭案前,铜铃般的老眼俯视着学生。司马昭一紧张,闭着眼睛答道:“卿大夫三孝,其一,以诛大为威。其二,以赏小为明。其三,以罚审为禁止而令行。”

 

  邹老先生气得胡子飘起来:“这是哪门子的淑人君子!”

 

  司马师摇头。经学先生问孝经,学生答六韬。他这个弟弟也真是老虎脸上拔胡须。只听邹先生让司马昭把书案下面藏着的竹简都交出来,一双枯枝状的老手颤颤巍巍打开来看,立马捶胸顿足,如临大敌一般:“小小年纪就在看什么!”

 

  司马昭狡辩:“将军也是卿大夫。将军行军打仗是为君王驱策、为君王尽忠。所以将军要做到‘杀一人而三军震,赏一人而万人悦,处罚适度才能令行禁止。’做到这三点,才是有威力的将军,才是有能力的大夫。”

 

  “这这这是权术!不是大丈夫应为之事!子元,告诉你弟弟卿大夫三孝是哪三孝!”

 

  “是。”司马师敛衽道:“孝经言,‘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此乃卿大夫之孝也。唯三者备,方能守其宗庙。”

 

  邹先生气顺了一点:“不错。只有做到衣服、言语、行动不违背先代明君的礼法准则,士大夫才能守住自己的香火绵延不绝——所谓‘夙夜匪懈,以事一人’,这才是卿大夫对待君主应有的态度。”

 

  司马昭老老实实说:“是。”

 

  邹先生又牢骚道:“古时周公旦、召公奭,便是遵守君臣礼法的典型。至今依然值得赞美。如今识旧德者鲜矣。有些人臣,不服先王之法,不守先王之德。蹈地以为天,是为不道!”

 

  昭师二人相视一眼,掩袖轻笑。他们都知道,先生说的“人臣”是魏公曹操。

 

  这些鸿学腐儒,始终不能接受阉党养子舞弄权术、操纵天子,进爵九锡、凌驾于世族之上。就如邹先生之类,他们以不出仕表示清高。私底下言语挞伐,自我彰显。不过出了司马府邸,走在街道上遇到了魏公车驾,这些腐儒还是得鞠躬行礼。

 

  司马昭对哥哥做了个鬼脸:“老先生要是知道爹在劝进表里署了名,可不得哭。”

  司马师示意他噤声:“父亲请邹先生来讲课,是乡闾人情,不得不照拂。府上给先生束脩和庇护,先生以不掸伐朝政为条件。”

 

  司马昭唇语:“先生每个字都在影射魏公,还叫不言政事?”

  司马师努嘴:“嘘。他也就只能在这里发发牢骚了。”

 

  邹先生清了清嗓子:“子上,卿大夫之孝乃君臣之道。既然没记住的话,就多抄几遍吧。”

 

  课后,司马昭罚抄孝经三遍,他私藏的什么六韬、孙子、鬼谷、三略都被先生收了去。邹先生捶胸顿足——因为司马昭从不把“子曰诗云”放心上,满脑子都是什么“兵者诡道也”。先生自我检讨没教好学生,于是拖拉着步子,找司马懿降俸一斛。

 

  司马昭抄完孝经,天已经黑了。他甩着手腕子走到庭院中,司马师正舞着一套剑法。天似覆盆,星若流萤。木叶飒飒作响。司马师鹞子翻身,刺破了青草香气的夜风,劈手落剑,矫如游龙。

 

  司马昭看得心驰神往。待到司马师收剑,他上前拿出自己的手绢为兄长擦汗,一边羡慕:“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接住兄长全力出招。”

 

  司马师练武时穿着短衣,擦完汗后披上外袍:“循序渐进就好。”

  司马昭嘟囔:“循序渐进地扎马步。循序渐进地读孝经。循序渐进地习字。真是无聊透了。”

 

  司马师说:“你要是把孝经读好了,先生提问都能答上来,不管你偷看什么先生也就睁眼闭眼。”

  司马昭原地跳起:“对啦,我的书简都被先生收去了!我要偷回来!”

  司马师笑道:“我看见先生下课后就去父亲书房了,你的宝贝应该都放在父亲那儿吧。”

 

  兄弟两个跃出庭院,顺着走廊蹿到司马懿书房。他们绕过墙根,就见室内亮着光,还有论事声一茬接着一茬。原来,这一日魏公收到来自孙权的进表。孙权自称臣下,对曹操称天命,劝曹操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后者拒绝了。

 

  书房内正是司马懿与何夔、陈群三人。

 

  “魏公到了这个地步还有忸怩的必要么。”何夔说道:“进一步是帝位,退一步也是帝位。能反对的都不在了——就如孔融、祢衡、崔琰、荀彧之辈。我等虽然也是世族,却觉得无论谁做天子,太平富贵才是真。”

 

  陈群附和:“有道‘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我明日再上奏,请魏公不必自谦,顺应潮流,代汉帝而自立。”

 

  司马懿说:“两位可记得,殿下有‘周公吐哺’一语。汉运垂终,如今殿下十分天下有其九而不愿登帝。联想殿下以周公自况,恐怕是愿效仿西伯之于殷商,将改天换日的大事交给世子完成。”司马懿掷地有声:“我等理应再度劝进。只是殿下若始终不应,我等便忠心侍奉世子罢了。”

 

  室外,司马昭咬哥哥的耳朵:“当皇帝好玩吗。”

  司马师说:“要看当哪样的皇帝。如今的天子当得可不怎么快活。”

 

  司马昭再问:“当得不快活还要当?皇帝的坐席黏屁股?”

  司马师乜他一眼:“我又没坐过,怎么可能知道。”

 

  书房门打开,满屋子烛光晃得两个孩子眼晕。司马懿站在门前,冷着脸:“师儿,昭儿,你们屁股是黏在墙根上了吗。”

  “爹!”

 

  “仲达,偷听的家伙揪出来了吗。”书房里,何夔问。他敦实的身体却明显因为发笑而乱颤:“哪里来的狸花猫儿。”

  “犬子。”司马懿说:“要真是猫儿,我就捏着后颈把它们扔院子外去。”

 

  陈群笑道:“都是天下皆知的事情,没什么听不得的。也别责备二位公子了。”

  两个孩子既然都被逮到了,干脆不躲不藏。司马师拉着弟弟的手,大大方方走进书房:“见过世伯。”

 

  司马师刚练过武,他眉目精神,脸颊红润,鬓稍还挂着汗。他身条修长,推手躬腰向陈群与何夔见礼,就好像青松舒展枝干一般。在司马懿开腔训斥兄弟俩听墙角前,司马师先向长辈赔了个不是。不过十岁年龄,举止翩翩,言谈有度。

  司马昭脸蛋还带着少儿的圆润,眼睛直眨巴。哥哥说什么他就说什么,比着司马师每个动作。

 

  “罢了。”司马懿摆手:“你们两个,到底什么事情。”

  “今日夫子没收了我的书简……”司马昭说:“大概有三略六韬孙子之类。讨到书,我们立马退下。”

 

  司马懿故作恼怒:“不听先生教导,课上走神。还有脸面来索书?”

  司马昭说:“都是父亲选给我们看的。”

  司马师劝:“昭儿莫争。父亲,不如将那些书简托放在孩儿这里。我每日只在课业后拿给昭儿看。”

 

  陈群和何夔听着父子对话,面有奇色:“仲达,两位公子倒是颇不寻常呢。不止读经读诗,还涉兵法。不止习书,还练武。”

 

  司马懿知道,像颍川陈氏、阳夏何氏这样世禄两千石的家族,代代都以“清”为荣。所谓“清”,就是当着清贵的闲官,以讨论清高的论题为乐,享受世间的清誉品评。

 

  司马家祖上是武将,至今都没有出过类似郑玄之类著书立说的大儒,或者陈寔之类一呼百应的意见领袖。司马家虽然也有世袭荣禄,说到底还是武功转文,总不如那些手不沾土、脚不沾血的世家矜贵。

 

  司马懿对于陈何二人的惊异不失风度地解释道:“家风如此。从上祖司马钧起,习武保身,法家治军。司马家后代也是文武皆重,儒道刑名法诸家不忌。”

 

  司马昭咕哝:“那父亲还给我们请邹先生那样的夫子。”

  司马师指尖勾了勾弟弟掌心,示意他别对先生不尊敬。

 

  司马懿装作没听见二儿子的牢骚,又跟同僚调侃道:“司马家教子自成一派。跟公族豪门子弟相比,那是远远不及了。哪像袁本初四世三公,其子生长于京辇之中。颇闻俎豆,不知干戈。”

 

  陈群与何夔听出,司马懿是嘲笑袁绍和他的败家儿子们只晓得宴饮玩乐、不晓得征战,最后输得满地找牙。而借袁绍揶揄他们陈、何大族一味矜贵,拙于实事。

 

  何夔跟袁氏沾亲带故,听见司马懿拐着弯挖苦袁氏,不由回了一击软拳:“仲达熟悉刑名兵法,对具体事务所知甚多——理应投魏公所好才是。怎么并不见魏公赏识?”

 

  司马懿哈哈大笑:“魏公鸿鹄皓月,岂是我辈所能窥测?我辈勤勤恳恳侍奉明公便是!”

 

  司马昭对大人们的对话听着云里雾里,司马师却听得出来静流下面的言语攻防。让兄弟俩意外的是,司马懿跟何夔斗了两句嘴之后,心情变得格外好。他爽快地把邹先生没收的兵略书简递给司马师,嘴上说着别耽误功课。

 

  兄弟俩走出父亲的书房,司马昭问哥哥:“父亲当真不被魏公器重吗。”

  司马师也拿不准。

  司马昭又问:“如果父亲不被器重……被放逐出京,可如何是好。”

  司马师敲他脑瓜:“慎言。”

 

  司马师一手抱着竹简,另一手牵起弟弟的手:“父亲跟魏公如何我也不知,不过,他跟魏公世子仿佛很投契。”

  司马昭灵光一现:“刚才偷听到的,父亲有意辅佐世子登九五——如果成功,父亲就算功臣了吧。”

 

  司马师奇道:“昭儿不大,倒是对父亲的宦途很关心。”

  司马昭恳切:“也关系兄长的未来。”

 

  六年之后。

  十六岁是十岁的未来。司马师已经对梦魇习以为常。前一刻坠死在血河之中,下一刻他醒在榻上。司马师简单调整好呼吸,重新进入睡眠。他不再去弟弟的卧房——他们已经长高了,如果司马师贸然挤到弟弟的床榻,会惊醒那个擅长武术、反应机敏的孩子。

 

  只是,每天早上更衣之后,司马师会用很长时间观察铜镜里自己的模样。左眼的异物感,无论过多久他都无法习惯。司马师甚至生出心病,自己左眼已经生得和普通人不一样了。

 

  他永远不想告诉弟弟,也许自己会变成一个怪物——左眼畸形的眼球,暴突出来撑开眼睑。只要想到司马昭可能会惊恐地盯着他的脸,害怕他、疏远他,司马师恨不得现在就把异态的眼睛挖掉。

 

  “兄长——”司马昭风风火火地推开门:“先过两局手,再去太学吧。”

  司马师应激地捂上左眼,缓缓挪开。他起身拿起墙壁上的铜剑扔给弟弟,后者抄手接过,疼得唉呦一声。

 

  “手伤还没好呢,别逞能了。”司马师将剑拿回,挂在墙上。

  “那就空手,比拳脚。”司马昭不死心。

 

  “算了吧。”司马师说。不如人意的睡眠和心事,让司马师意兴疏懒。他撇开司马昭,一个人走出卧室。户外太阳已经升起,司马师伸手避光。一轮金乌抛洒赤金色的羽毛,天地亮得不似人间。

 

  “……是没休息好么。这两天帮我汲水,又给我换药。”司马昭跟出门,站在司马师后侧细心注视哥哥:“兄长面色不虞,又或是有什么挂怀之事?”

 

  “父母康健,弟妹孝笃。连昭儿都乖觉了。我何来烦心事。”

  “昭儿只觉兄长眉头紧锁。若是无事……便好。”司马昭攀上哥哥的后背,双臂挂在司马师脖子上,侧头亲过他脸颊。

 

  “昭儿,下来,不要闹了。”司马师嘴上这样说着,却生怕他摔下去似地,背过双手托住了司马昭。司马昭借势趴得更稳了,牢牢贴在哥哥后背,对着耳朵吹气:“兄长不要绷着脸。兄长还是笑起来最好。”

 

  “刚说你乖觉,又顽皮。”司马师背着弟弟走过廊道,走进庭院。时夏正盛,树影成翳。铺天盖地醉人的花草香,熏风摇动斑驳粼粼的日光。

 

  “从我记事起,兄长就这样背着我。”司马昭将下巴架在司马师左肩上:“我被爹罚跪之后。我练武虚脱的时候。我哭累的时候。我偷偷越出去玩耍,不肯回家的时候。”

 

  “你再长大些长高些,我就要背不动你了。”

  “那就换我来背。”

 

  司马师笑了。

  他试着想了想,兄弟俩如这般一个背着另一个。走在满天繁星下,穿过屋巷街衢,踏碎野花、落叶、冰雪和数不清的四季。从他们相遇开始,昼夜不辍地走下去。直到蹚过一整条生命,渡一弯迢迢无边的浮沉海。

  “我背不动你的时候,换你来背我。”司马师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几辆马车络绎而来,停在太学外阙门前。

  夏侯太初走下马车,整理衣冠。周围学子低声钦服,赞他颜如玉璋、形如佳木,行止从容又洒落。类似赞美如影随形,夏侯玄习以为常,根本不会为之顾盼。然而他回头眺望,原来是看见了司马府上的马车。

 

  夏侯玄略略后退两步,袖手相待。

 

  在他幼少时,舅舅曹真、从祖父夏侯渊常与太祖推杯换盏,酣谈戎马豪情。长辈们每每论及寰宇豪杰、大魏才俊以及太祖帐下诸多智将,回来都会说与他们疼爱的后辈夏侯玄听。

 

  太祖帐下勇者尽其力,智者尽其谋。就算有迂旧之辈或者贪图富贵的世家遗族,对这些人恩威并施即可——和则两安,不和则杀。

  唯司马仲达叫人看不穿。

  魏太祖定调。夏侯渊与曹真也附和。

 

  司马仲达似清似浊,能文且武。要说他谨小慎微、碌碌不出头吧,又似乎胸藏磅礴志,腹内收着另一番乾坤。值得玩味的是,这司马仲达家风家教也与同侪不同。

  长辈数次提及,让夏侯玄从小就对此人产生奇意。

  夏侯玄注视司马家两位公子走下马车,遥遥拱手。


   日前,司马昭太学辩论,一鸣惊人。诸多门生排斥他黄口小儿,立论僭越,见解荒唐。然而夏侯玄知道,司马昭视角独到、推断清晰。胆略谈吐,绝非泛泛之辈。察其子可知其父,观其弟可知其兄。

 

  下车时,司马师和司马昭正说着兄弟间的话题。两人眉目鲜活、举止亲昵无间,仿佛不被俗礼束缚。等到他们站稳后觉察到夏侯玄的视线,也倾身回礼。再抬头,司马师面容淡远似一池深水,不见縠纹。司马昭还是笑嘻嘻的,咧嘴露齿,活脱脱一顽童。

 

  夏侯玄邀兄弟二人共入太学。

  司马师右手做请,用客气回敬客气。


  -珠玉篇完-

02 Nov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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