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骨科】珠玉(2)

*骨科无差,史向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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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初五年,司马懿大部分时间都在许昌。魏帝有意收拾东吴,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司马懿进了兵权与职权,为南向大军统筹调度、替天子免除后顾之忧。

 

  司马懿个把月回一次洛阳,每到这时候,司马昭都加倍紧张。

  他亲娘,怕爹。跟司马师刚好反过来。

 

  司马懿先去朝中见了同僚,又从尚书台领了一堆俗务。回到家中夜已经很深,他一边对魏天子感激涕零,一边恨自己操劳的命。曹丕给司马懿升职的时候,后者万般推脱——推脱不掉。谁叫皇帝金口有言:给他加官,不是为了褒奖和恩宠,而是让他有力出力、做牛做马,多担点活儿罢了。

 

  真不成熟。司马懿以手加额。做皇帝的只觉得带兵打仗风流倜傥,前线去得那么勤。至于后方不想干的政务,借机丢给他这个录尚书令。司马懿觉得,自己无论在许昌还是洛阳,都像是甩手掌柜的账房,当家的狗肉账劈头盖脸往他怀里扔。

 

  战事烧钱,国帑空虚。

  收成不好,军粮告急。

 

  洛阳城听不见千里之外的争鸣。它从萧疏到繁华只需要一场梦。或者一台登基大典。

 

  献帝由洛阳迁许昌不过是建安年间的事情。那时候的洛阳,还是兵荒马乱的东都,满城回荡黍离之音。到了黄初五年,司马懿每隔几个月回到洛阳,都会怀疑自己的眼睛——街头巷尾,逡巡着粉雕冰砌的公子贵胄,或者戴着琳琅满目的首饰,或者穿着数典忘祖的大袖宽衣。新奇的服貌能引起市井不小的欢呼,当然,玉树临风的名流之士更能成为闲聊的中心。

 

  仿佛兵枪箭戟只在朝堂、军报、书简之中,要么就在东市街口唱大鼓的舌头片子中。

  可是天子还在荆扬督战呢。司马懿想,国都就仿佛盛世了。

 

  司马懿看简报看得眼晕。脑子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张春华进来奉茶,顺便为九枝灯换蜡。

  “夫君已经累了一天。”

  “我岂止累了一天。只求天子赶紧平了吴蜀——唉,两个难啃骨头。十年,实在不行十五年也该够了吧,陛下能把宇内清扫干净。到那时候,我也就能挂冠归印,乞骸骨了。”

 

  “夫君还能动,就想着乞骸骨了?”

  “我还想着含饴弄孙呢。下次天子要是再进我职,我都想好了谢辞——年迈老朽,不堪重任。只求陛下放臣回乡,儿孙绕膝,颐养天年。”

 

  “师儿的婚事还没一撇,夫君就想着儿孙绕膝?哪来儿子给你生孙子?”

  “我……我就这么一说。玩笑,解乏,自嘲。”

 

  “妾身听不出来哪里解乏。不过夫君要是真累了,就放下公务,透透气。或者叫师儿和昭儿进来陪你聊聊天——他们一直守在书房外面呢。”

  “站在外面?做甚么?昭儿又闯祸了?”

 

  张春华秀眉一竖:“怎么就不想儿子点好。他们在外面,自然是因为想见你。不敢进来,是怕打搅你。”

  司马懿挥挥手:“行吧行吧,叫他们进来。帮我把灯剪亮些,让我仔细瞧瞧两个好儿子。”

 

  司马懿这辈子活到现在,胜仗打过不少,官职也高歌猛进。大魏朝廷之内,曹与夏侯二姓之外的军权重臣,姑且只有陈群和他司马懿。君主信赖、爵禄丰厚,司马懿的仕途可谓顺遂——却不因此沾沾自喜。对他而言,目前为止最大的成就其实是师昭二子。

 

  “父亲。”两个儿子走进书房,与司马懿见礼。

  “你母亲不说我差点都忘了。师儿到谈婚的年龄了。”

 

  张春华咳嗽一声,回敬丈夫:“最初说想含饴弄孙的是谁。”她眼睛往天上一翻,撇下父子三人走出书房。

  司马师对自己的人生事不甚上心,不过司马懿既然说起,他也须得表态:“全凭父亲做主。”

 

  “为父会上心的,给子元相一个好人家的姑娘。”司马懿话锋一转:“还有子上。”

  司马昭后脊一跳:“父亲,孩儿离娶亲还早得很。”

  司马懿虎了二儿子一眼:“我知道。所以问你太学怎么样。”

 

  “很……很好。”

  “如果很好,为什么不敢看着我说话。”

 

  司马懿两句话,就能让司马昭左脚踩右脚。司马昭虚虚回应了父亲的目光,伶牙俐口也变得呆笨。反正越说越错,不如再行一次父子礼。

 

  “昭儿,”司马师安抚地拍拍司马昭,向前半步:“昭儿在太学……是出了些波澜。可否听师儿说给您听。”

  司马懿也从坐席上起身,转到儿子面前:“你们在我门外站了多久?恐怕是很想拿这事儿征求我的意见。说吧,师儿。”

 

  司马师一边跟踪父亲的情绪变化,一边讲完司马昭与卢钦、李胜论辩之事。他把三人的措辞复述得丝毫不差,记忆力可见一斑。

 

  “我道洛阳城内都是笙歌燕舞。没想到太学居然还有旧汉遗风。士子学生,讨论起朝政来了。”司马懿说:“选贤尚功能还是德行——这个毕轨,日日都在皇子处饮酒做赋,偶尔还有点能耐,问题倒提得切合实际。”

 

  司马师说:“是的。当初陛下重开太学,就有复兴昭宣气象、疏通言路的目的。故而太学辩题,一直都非常切合时政。”

  司马懿哦了一嗓子:“太学倒是自由。所以昭儿,你这入学,什么都没学会就先口若悬河了?”

 

  司马昭埋着脑袋:“孩儿识浅,让父亲见笑了。”

  司马懿说:“抬头。我还没笑呢。昭儿,为父问你,你凭什么认为选贤标准转变的契机,是魏帝践祚。”

 

  司马昭说:“换位思考。如果我生在汉末,浊流出身。一没有封地,二没有家臣。就算这样我还想要问鼎天下的话,必须要让有奇谋的人替我出谋划策,最忘死的人为我打仗,懂九章的人给我募粮买马。我不必管他们之前是验卦、杀猪或者商贾。只需要用好他们,论功行赏。”

 

  司马昭小心翼翼瞥了司马懿一眼,后者示意:“继续说下去。”

 

  司马昭咽了口唾沫:“如果我打下了一州,比如并州,想学那刘玄德据蜀登基。我光靠验卦、杀猪和商贾就不够了。我需要为自己登临九五营造合理性——这就需要熟读经书的儒学大家。他们会从周礼尚书中找到很多理由,来把我这个‘浊流’美化成青龙降世。

 

  “儒生会将称帝说成是‘天道正统’。若这时候有旧功臣恃才僭越,他的功绩不会为他正名,相反会殃及性命。因为这时候的‘才能’都被‘德’约束,装进由儒生制造的,自上而下的纲纪中了——仁义礼智、君臣忠孝。”司马昭越到后来,声音越小:“这大概是天子必须顺应的……统治秩序。”

 

  司马懿说:“我先不追究你这番大不敬的话。子上,你觉得太祖之后,当今魏天子选人标准是什么。”

  司马昭说:“德才兼备,以德优先。”

 

  司马懿转向长子:“我离开家几天,谁往他脑子里灌输了这些东西?亵渎天威、揣度天意、目无先君……还有什么能犯的,犯了个全。”

  司马师说:“司马府墙根很牢。里面风吹不出去,外面风吹不进来。”

 

  司马懿说:“子元,我公务繁忙。多少时日,昭儿难道不一直交由你在约束吗。”

  司马师说:“大方向上,儿子随爹。”

 

  “我是放任子上太久了。不过作为兄长,纵容,让子上不知道言行的边界。”司马懿冲长子吼道:“弟不教兄之过!”

  司马师不辩解,躬身道歉。司马昭替司马师反驳:“父亲不在的时候,兄长一直督促得紧,并没有‘过’。”

 

  司马懿撂下脸:“子上,你的事情还没完——没叫你说话的时候不要动舌头!”司马懿转向长子,却在下逐客令:“子元你还有话吗。”

 

  “孩儿确有一事想请问父亲。”司马师徐徐:“方才您问昭儿‘当今天子选人标准是什么’,昭儿答‘德才兼备,以德优先’——可做真否?”

 

  “你在门外憋了一晚上,这就是你想知道的?”

  “是。孩儿想知道当今天子如何取士。”

 

  司马懿说:“天子永远只会用社稷之臣。”

  司马师向司马昭递了一个安慰的眼神,对父亲行礼:“孩儿告退。”

 

  留下司马昭单独面对父亲,司马师离开时卷起的风让他脖子发凉。司马懿绕着二儿子踱了几圈,看不出特别的情绪。

 

  “父亲。”司马昭嗫嚅。

 

  “没叫你说话。”司马懿拿起墙上挂的拂尘,又命令道:“伸出手,摊平。”拂尘是司马家的老物件,竹柄末端拴着一条白马尾。原先可能是司马防驱赶蚊虫用的,到了司马懿手上就成了家法。

 

  司马昭把左右胳膊伸出来,攥着的拳头慢慢打开,手心朝上。司马懿抡起拂尘,向司马昭掌心甩去。司马昭夹着脑袋,闭眼睛,咬嘴唇。方才父亲支开兄长的时候,他就猜到自己不可能有好果子。

 

  “心里在向你哥哥求救呢?”

  司马昭摇头。

 

  “知道为父为何要罚你?”

  司马昭点头。

 

  “说话。”

  “因……因为孩儿口出狂言。妄加议论,僭越天子。对武皇帝还有当今陛下大不敬。”

 

  “不对。”司马懿说:“再想。”

  “孩儿在太学对学兄失敬,不守年序,言语冲撞。草率了。”

 

  “再想。”

  “孩……孩儿没有好好读书,对学问一知半解、断章取义。”

 

  “还有呢?”

  司马昭眼眶通红:“孩儿想不出来了。如果还有什么值得父亲惩罚……那就是当父亲说,要给兄长谈亲家的时候,孩儿不开心——做弟弟的居然不为兄长婚事由衷高兴,孩儿有负孝悌恭亲。”

 

  “哪有做弟弟的不开心哥哥娶亲的道理!也怪你兄长平时疼你过头。昭儿,师儿会有妻子儿女,你也会长大成人。不要总想着独占和依赖哥哥。总有一天,你也会娶夫人,会有妻儿爱你并且需要你疼爱。”

 

  司马懿停了手,半笑半怒瞪着二儿子:“为父叫你反思交心——听听,你说的都是什么。”

 

  司马昭手心,密密麻麻的是拂尘扫出来的血印子。拂尘当然是软的,不过司马懿是习武之人,能将劲力灌注到每根马尾末端,使之堪与钢丝媲美。司马昭噘嘴:“孩儿到底错在哪里,劳烦父亲动了家法。请父亲明示。”

 

  “错在太聪明了。”司马懿缓声叹道:“太聪明,而且不知道守拙。”

  “孩儿不懂。”

  

  “若在府内,你的机灵随便用。出了司马府,昭儿,你必须记得‘树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孩儿……”

 

  “你的错不在于妄僭。自天下纷乱,有九五之心者不在少数。狂言称朕者,为父都数不过来。你的错,也不在臆测圣心。建安年,为父在丞相府内任职时,每个时辰都在揣测太祖怎么想。就连如今为父在朝,圣上一个喷嚏,为父也得琢磨他的意思。

 

  “你错在把只能在心里想的话,说出口了。你的论断,放在太学里是震耳欲聋。在为父听来,亦无相左。风头过劲,就能获得赞誉吗?不会。言出于众、行高于人,只会引起旁人芥蒂、排挤和訾谤。”

 

  司马昭脑子咣当,膝盖跪倒地上:“父亲说的是。”

 

  “早年,为父就提醒过你们兄弟。不止如此,你祖父也是时刻提醒我们——‘为学以谦,为道日损。盛满者乃人之所忌。’子上,你还记得吗。”

  “孩儿记得。”

 

  司马懿拍着儿子肩膀:“你血气方刚。谦退守拙,想必很难罢。所以为父不得不用家法让你记住。”

  司马昭回问:“请问父亲年轻时又如何。”

 

  司马懿视线遥远:“当年武帝征召我做官。我自问有济世才,却不知武帝是否有平天下之志,故而称病推脱。尔后证明,武帝果然人中豪杰。只是,他一直对我当年假病耿耿于怀,疑我别有用心。为父看出武帝芥蒂,尽量做一个庸吏,忌满忌骄,不敢托大。建安末,武帝为加锡进爵,清了一批佐臣。为父倒是平安。如今事陛下,为父遵循为天子分忧而不贪功绩;遇恩三辞,遇赏居于众臣之后。”

 

  “孩儿领教。”                                                                       

 

  “昭儿,你可知为父为你兄弟取名‘师’‘昭’的缘由?”

  “父亲逢人就说‘师出于昭’——为儿子取名,是为了纪念一位名字叫做昭的师傅。”

 

  司马懿大笑:“我为你们兄弟取名,根本不是为了怀念老友。‘师出于昭’不过是附会,是瞒过天下人的托词。

 

  “昭儿,你记好。你兄长取自‘九国之师’的‘师’。为众,为军,为征伐。你的名字,则取自‘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为矢志,为洞察。”司马懿傲然:“你二人承载为父终生心志。个中真意,何必与外人说。”

 

  司马昭仰头:“所以父亲逢人都藏一半露一半是么。说话不越常俗,行动不表真心。父亲是想告诉孩儿,遇事不要轻易将本意示人?”

 

  司马懿点头:“不错。聪明不难,难的是自损和守拙。昭儿,我要你从今往后收敛锋芒——只把憨愚展示给人看。你要能瞒过同窗、同僚,甚至叫府内老幼、亲父亲母和你兄长都看不出破绽。”

 

  “骗过兄长,这……太难了。可是为什么,连兄长都要瞒过。”

 

  “昭儿。你大伯身后无子。师儿是司马氏嫡长男。你们俩虽然是亲兄弟、有着相同的血脉,可是注定你们此生不可能拥有相同的东西。”

  “我从来不奢求得到兄长——他的食邑或者爵位。我才不会像雍丘王般莽撞。”

 

  司马懿曲起手指,敲了敲司马昭的额头:“天家的事情,哪是黄口小儿能胡言乱语的。为父你告诉你,亲兄弟反目从来不在少数。不论是在宫闱或是寻常人家。”

  司马昭讷讷:“是。”

 

  “昭儿,你们兄弟现在年幼,相伴玩闹,言笑晏晏。将来你们兄弟入朝,又不一样了。魏天子限制外戚,打击权臣。他要把国政掌握在曹与夏侯宗族手中。为父身后,只有一个位置是留给你哥哥。儿子从子若揽权过重,比宗族更旺,势必引起天子对司马氏疑忌。”

 

  “孩儿省得。儿子看过很多权臣身后诛满门的故事。”

 

  司马懿也不知该高兴司马昭认真读书,还是该骂他张嘴没好话。司马懿换了好几口气:“为父希望师儿做好他力所能及的事情。而你,昭儿,最好像影子一样保护他、帮扶他。”

 

  “所以父亲教孩儿不要锋芒过盛、行高于人,否则殃及家门。昭儿明白了——我要做的就是一阵风,帮兄长挡住所有危险,成为他前进的助力。”

 

  司马懿把儿子从地上拉起来:“话到这里。天晚了,你也下去休息吧。手上涂点药。”

 

  叙话的时候,司马昭都忘了手上被拂尘打的伤。跪了半天,现在站起来,膝盖又疼得咬牙。不过司马昭还是开心的。父亲走在前面,为他们兄弟铺了一条路。路看不见尽头,只有扶持才能走下去。司马昭愿意用毕生帮助哥哥走得更远。

 

  他要看兄长挥师百万,驰骋四海。

 

  回到房间里,司马昭翻出来金疮药。

 

  他双手不听使唤,动作笨拙。膏药非但抹不开,还沾得浑身都是。偏这时候,门被推开,司马师晃了进来。司马昭心里漏跳一拍,胳膊一挥把药膏扫到身后,不想金疮药粘在他袖子上。现场没藏好,反倒更狼藉了。

 

  司马师箭步上前抓住弟弟手腕:“怎么回事。”

  司马昭攥着拳:“什么怎么回事。”

 

  “父亲动家法了?”

  “刚才烛台倒了。烫的。”

 

  司马师掰开司马昭手指:“别诓我。烫的和拂尘扫的,我能分不清?你坐好,我帮你上药。”

  司马昭盘腿认乖。司马师很熟练地帮弟弟上药裹伤。司马师眼睛眨一下,橙黄的灯火跳一下。他半边对着亮的脸庞,像甜美的糖浆。眼睑投下的阴影,刻着担心。

 

  “父亲说了些什么。”

  “教训我口无遮拦呗。”

 

  司马师撕了两条麻布,将司马昭的手包起来。布条每转一圈,边线都整齐地压着上一圈的中线,从手掌根裹到了手指尖儿。司马师蹙眉:“口无遮拦倒是真的。父亲会因此训斥你,我不意外。但是动用家法,一定是还有更大的事情。”

 

  “我都口无遮拦到皇帝头上了,还能有更大的事情么。”

  “昭儿,你怎么跟我也耍嘴皮了。今晚我掐着沙漏。父亲说了你一个多时辰。就算你以前翻围墙溜出去看花街的春祭,都没受过这么长时间的骂。”

  “哥。”

 

  “怎么了,挨训之后还学会对我保密?以前那个挨训之后钻我怀里,委屈得不行的是谁?”

  “我长大了嘛。”

 

  司马师端来烛台检查司马昭手上的绷带,他对自己的手艺十分满意:“一段时间不能碰水。恐怕也不能拿剑。父亲这次是真的下劲了。”司马师重新握着司马昭手腕,懊恼道:“早知道就不和爹说了……”

 

  “还是说了的好。”司马昭说:“凡事告诉爹,安心。还有啊,哥你想问的答案不也有了吗。”

 

  司马师噗嗤一声:“是,我想知道陛下看中什么样的臣子。结果父亲给我打马虎眼——什么是社稷之臣?”

  司马昭安慰道:“就是像爹那样吧。”

 

  司马师奇道:“怎么了你今天……以前对爹的话爱听不听,今晚三句话里,两句就是以爹为榜样。”

  司马昭嘿笑:“脑子里的筋通了。”司马昭害怕继续被司马师旁敲侧击,盘问他与父亲的对话内容,干脆假装打了个哈欠。

 

  窗外星夜俱寂。司马师说:“是该休息了。你先等一下,我打盆水给你擦个脸。”

  “不用了哥……”司马昭松开盘腿。他想借跪姿站起来,结果膝盖一痛。

 

  “昭儿。”司马师赶紧扶住他:“这又是哪里伤了。”

  司马昭瘪嘴:“跪父亲……跪得有点长。”

 

  司马师哭笑不得,带弟弟走到榻边,安顿他躺下。司马师也没急着去取水,他牵过司马昭的手,亲了亲他掌心:“手还疼吗。”

  司马昭望着司马师投映在墙上的摇曳的影子,心神也有点飘摇。

 

  司马师知道司马昭从小怕疼,练武受伤的时候还掉眼泪。一开始那些外伤,司马师会用唾沫帮他消毒。后来渐渐变得只要是弟弟的伤口,兄长舔过之后就不再会疼。司马师捧过弟弟另一只手:“昭儿是真的长大了——连害怕也越来越少。”

 

  司马昭合上眼睛。

  兄长在身边,如此安心。

 

  司马师撩起司马昭的衣袍,亲了亲他跪青的膝盖,低声道:“不过我心里记挂的,比从前只多不少。”

 

  “兄长……兄长的嘴唇是甜的么。”

  司马师问:“膝盖不疼了?”

  司马昭摇头。

 

  司马师坐到弟弟的榻边,抚摸他鬓发:“我的嘴唇是不是甜的,尝尝不就知道了。”

  司马昭还是闭着眼睛,锁得死死的。他怀里揣了一只小白眉,又唱又跳。他耳朵里在敲鼓,咚咚锵咚锵。兄长在身边,他为什么会感觉有篝火在烧。

 

  “尝尝是不是甜的……然后告诉我,这一晚上父亲为什么罚你这么狠。

  “你不说,我放心不下。”

 

  “鲲鹏。”

  灯火迷离。司马昭向司马师伸出裹绷带的手。

 

  “兄长是鲲鹏。

  “我跟父亲约定,要做托起兄长的风。”


29 Oct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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