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骨科】珠玉(1)

*骨科无差,史向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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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内司马家知书好古,兼有豪侠之风。骑校尉司马防教子极严,自诸子年幼时起,就命他们研习经史,通读《诗经》《春秋》《国语》与《汉书》。桓灵之时多兵灾,法墨刑名亦为司马防所钟爱。

 

  长子司马朗,颇肖其父。时因董卓造乱,家族多流散,司马朗便担起教导诸弟之责。司马朗清正博识,仪貌魁伟,其贤名闻于武帝。建安年间,他以经学学者身份步入仕途,先做在丞相府做了掾属乃至主簿,后任兖州刺史,直到死于任上。

 

  次子司马懿,与其父兄颇不同。他读书杂而不忌,不止经书、史籍,而且通晓老庄。司马懿年少时便不愿被琐碎的章句之学束缚,在他眼里饾饤之辈都是俗儒。父兄不在身边的时候,他过过一段山野生活,逃避世事,甚至跟隐士胡昭有过一段忘年之交。

 

  黄初年间。司马防与司马朗已经作古。司马懿也早把少年时那些虚谈玄远的爱好给扔了。他早改头换面,专注事功,勤勤恳恳辅佐世子继位,受禅称帝。他的官职也从一介清职黄门侍郎,飘遥直上,成了魏帝股肱,录尚书事。

 

  过了这么多年,司马家的家教还是一如既往地严。

  司马懿让儿子往东,他们不敢往西。也亏了黄初这几年里,魏吴边境多不太平。司马懿大半时间都在外奉兵,没有多少时间玩儿子。

 

  按照洛阳富贵子弟的传统,开蒙之后的男孩要入太学读书。修习课业是其一。其二则是结识其他官宦子弟,拓展交游群体,为将来入朝做准备。若是能获得品评,扬名于外,无疑获得了另一层的进身之阶。

   黄初五年,司马昭十三岁,入太学。司马师十六,在学堂里已然小有名声。

 

  京中才俊众多。多亏大魏两代皇帝经营,黄河以北基本平定。青州徐州的豪族武装也俯首帖耳。北方游民虽时有龃龉,不过并不成患。洛阳城从战火中修葺一新。身处其中,街巷市贸颇为繁华,隐隐有了治世的感觉。

  目之所及不见战火,朝中官吏贵戚子弟才能安然求学、闲谈世事。司马师引司马昭拜了太学诸博士,前往学堂路上,司马师不忘嘱咐弟弟尊长守礼,要与同窗友善。

 

  “兄长难道还放心不下我吗。”司马昭对着哥哥眨眼睛。这些叮嘱,父亲母亲唠叨过了,如今哥哥又拎着他耳朵,生怕他记不住似地。

   司马师将手搭在弟弟的后颈:“你记得就好。”


  正是早课前,学堂里刚燃上香,好几台长案上都摊平了书帛,然而学生并没有就坐。他们围在一起,像是在争执什么。言语交锋,高潮迭起。司马昭赞叹:“好热闹!”

  司马师带着弟弟寻到一张无人使用的案席,解释道:“这是太学常见的光景。在太学做学问,不比在家中一问一答。同窗之间切磋论辩,更增进益。”

 

  有人来问早。司马师拱手:“玄伯。”

  “想必这就是你们家的二男了!”

  司马师笑道:“正是愚弟司马昭。昭儿,这位是陈泰陈玄伯。尚书令陈长文之子。”

 

  陈泰在太学诸生中年龄稍长,下颏已经生出了薄青色的胡髭。他出自颍川陈家,祖上陈寔、陈纪都是汉末不世出的大儒。父亲陈群也与司马懿交善。司马昭绷着肩膀,端正揖了一揖:“司马昭见过玄伯兄。昭虽未及冠,不过家父已定下了表字。若不介意,请玄伯唤我子上罢。”

 

  “不必拘礼。太学并非讲客套的地方。”陈泰笑着摇手,又转向司马师:“不愧是子元的弟弟,举手投足都是司马家的风貌。”

   “阿昭还顽愚得很。”司马师抚着司马昭的肩膀,把他揽到自己身前。


  对于做哥哥的来说,没有比表扬亲弟弟更令人满足。不过司马师还得谦虚克制,免得弟弟尾巴翘上天:“阿昭成天爱玩。经籍没读几本,也就跟着家里叔伯学了学字,还是鬼画符。今日入学,只希望博士先生和诸位学兄能好好教导他。”

  “哥!”司马昭听到亲哥哥不但吝啬鼓励,还公然说自己顽愚,小声犯起嘟囔。


   陈泰似是听见司马昭的嘀咕,莞尔:“子上到底顽不顽愚,子元,不如交同窗考教一下。”陈泰指着不远处辩论的人群,解释道:“昨日南阳李公昭来洛阳,到毕文学府上做客。今日二人携来太学,还带来了一道论题。”

 

  李胜李公昭,关内侯李休之子。父亲早亡,他三年孝满便四处游历——增长见闻是其次,博得八方品评、冠以“才智”或许才是真意。毕轨毕昭先,年轻时便颇有佳名。如今在诸皇子处教授文学。

   司马师听闻这两人来到太学,颇感兴趣:“还请玄伯引荐了。”

 

  司马家另一个强项是体魄。不知上祖是否有边民血统,或者因为列祖列宗都有习武的习惯,司马家儿郎比同龄人更高大。司马师方才十六岁,观其身量,近乎弱冠青年。司马昭十三,他的个头已经堪堪与十五少年齐平。

   两兄弟走到论辩圈子外围,很快引起同窗们注意。其中一人头配皂巾、穿着浅黄色的宽袖衫,静立时端正如松,动时从容如流水,颇引人注目。不出意外,他声音也顿挫有致:

  “子元来得刚好,这边相持不下,正想听听你的意见。”

 

  陈泰笑道:“太初,你就只看到子元么,没见到他旁边还跟着一个呢。”

  夏侯玄微笑:“想必这就是司马家二公子罢。”

 

  司马昭和诸学兄见礼。陈泰上去,把着他的手领了两步:“虽然诸位都想听取子元的见解。不过子上新来,就让他来答一答今日的论题。太初,你看如何。”

  夏侯玄略一思索,点头道:“甚善。司马二公子学识深浅几许,正好借此考教一番。”

 

  夏侯玄说话时,堂中诸子弟都静下声来注视着他。司马昭留心观察,猜想此人大抵是学堂里最有人望之辈。陈泰固然年长,却似乎不如夏侯玄更有号召力了。只听夏侯玄又说:“题目是毕兄带来,我不便掠人之美。劳烦毕兄将题面说与子上听。”

 

  司马师推了弟弟的后背,示意他站到人群中间。司马昭慌慌忙看了亲兄一眼,见后者唇语道:“如实作答。”司马昭挠挠头,这才将注意力放到华衣轻裘的出题人——文学博士的毕轨身上。

 

  毕轨轻咳一声:“昔日,武帝选才有一条准则曰‘治平尚德行,乱世尚功能’。征战,武帝不管出身,善用良将荡平幽陇、南拒吴蜀。朝政,提拔用人亦不拘白衣与否。今北方砥定,天子开黄初之世。请问诸位学友,如今选才,是该‘尚功能’,还是‘尚德行’呢?”

 

  命题读毕,司马昭看见左侧头戴笼冠、身着深衣的士人走出半个身位,朗声道:“钦不才,愿与同窗参酌一二。”

   这名叫做卢钦的士人侃侃道来:“桓灵之时,阉党作患。汉帝亲佞远贤,致使朝纲毁顿,儒礼蒙尘。君臣德行找不到衡量标准,因此,太祖才按功能选贤。这是礼乐废弛、兵荒马乱时的非常之举。如今北方平定,陛下贤明,四海分崩的局面得到遏制。钦认为——此时正是兵祸转治平的变革期,最宜推广‘以德选人’。”

 

  毕轨点头:“子若已经表明观点,认为如今割据战乱逐渐消弭,该恢复‘以德选人’。公昭,你以为如何?”

 

  李胜向卢钦揖了揖:“我大魏天子圣明,中原安定。可惜众所周知,吴蜀二匪滋扰不断,陇西动摇,乌桓有时犯境。难道这就算治平之世吗。依照子若兄所言,此时可以推广以德选人的标准,那选出来有德之士就善战吗——子路孝直,强一国否?苏秦扶弱燕,岂守信乎?胜以为,现在远未到谈论‘尚德行’的时候。”

 

  毕轨捏着下颚,一边琢磨一边说:“这就是分歧了。公昭认为现在还远不到治世,应该延续‘以功能选人’的方针。”

   李胜回道:“正是如此。”


  卢钦争辩道:“此言差矣。寡廉鲜耻者如杨松之辈,有小黠无大德。他朝秦暮楚,陷害庞公令明,又背叛张鲁。出尔反尔,如何为国?请问公昭兄,任人能无德乎?”

 

  毕轨调停论辩的二人:“你二人各有主张,一时分不出高下。司马子上,你又如何看待?”

 

  司马昭第一次在陌生人群中阐述意见。就算他在家里受过言谈训练,站到辩论场上还是紧张。司马昭开口之前又瞥了哥哥一眼,定下心来:“两位学兄一人说由乱转治,该选德;一人说纷乱未熄,应选能。两位皆是从四海局势着眼,所论各有道理。”

 

  陈泰咬了咬司马师耳朵:“你弟弟可真是不得罪人。”

  夏侯玄食指放在唇前,示意不要私话,继续听。

 

  司马昭又说:“后学斗胆,从另一个角度立论。汉室苟存、太祖以人臣事汉天子时,选贤尚功能。今圣上禅代践祚、开大魏千秋伟业,选贤量德。”

 

  毕轨问:“为何。”

  司马昭答道:“因为立场转变。”

  毕轨追问:“为何立场转变,举才标准随之改变?”

 

  司马昭答道:“汉末之际,礼法隳坠,裂土纷争。武帝雄才,以收束四海为己任。然而天下逐鹿,豪强并起。唯有不拘一格者才能最大限度扩充实力、网罗帐幕——于是武帝大刀阔斧破除纲常教条,不计较德行长短,只计较能干与否。正如汉高祖凭布衣卿相起家一般,重用鼓手周勃、狱掾曹参、屠狗樊哙击败江东霸王、问鼎天下。

 

  “及魏天子践祚。魏帝允文允武,领四海、振法度,天道法统在陛下手中回归正轨,不复汉末那般混乱。今陛下纠正了汉末弊政,重塑朝纲,正应了左传所言‘太上立德,其次立功’之说。因而择贤,也回到周礼儒法的常路上——陛下以德统御宇内,为臣也应以尊天、保民、明德、忠孝回应天子。”

 

  毕轨认真听着司马昭的立与证。

   司马家这个后生应变快,兼备风仪。他没有盲目附和学兄、讨个巧,倒是另辟蹊径,有立有论。原先太学就有夏侯太初、司马子元、阮嗣宗、陈玄伯等智略与胆识俱佳之辈,几人争奇斗艳,各放异彩。如今又来一个的司马子上。

 

  毕轨望了一眼李胜。李公昭此番来洛阳最先造访毕府,就是希望通过毕轨引荐,帮他在洛阳打开声誉。毕轨喜好结交,顺水推舟带着李胜来太学。

   按照预期,李胜本该在论辩中打出名声。洛阳多才俊,若是被夏侯玄诘难也不打紧。反倒能赢得与“夏侯太初同台辩论”的美名。只是,如今被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抢了风头,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李胜果然不服气,他向司马昭发难:“方才卢子若兄主张‘中原砥定,该以德取士’。贤弟虽然声称与我二人观点不同,一番听下来,贤弟无非是偷换了卢兄的概念,盗取观点罢了。”

 

  卢钦斟酌了一下。他总觉得司马昭与自己的立论像归像,指向却不同。卢钦说不出来差异出自哪里,他干脆做了个手势,请司马昭自行辩明。

 

  司马昭调整了呼吸:“卢子若兄言‘乱世尚功能’,是因为‘汉末找不到衡量德行的标准’。是也不是。”

  卢钦说:“是。”

  司马昭说:“我持否。依后生愚见,武帝‘尚功能’是出于实际效用,是为在群雄中脱颖而出。”

 

  司马昭又问卢钦:“卢子若兄言‘治平尚德行’,是因为中原砥定、烽烟转平。是也不是。”

  李胜说:“是。”

  司马昭说:“我持否。依后生愚见,魏天子践祚是开启‘选才尚德’的序幕。”

 

  毕轨咳嗽一声:“请直陈。”    

  司马昭说:“武帝一席话,按后学的理解就是——身为人臣、扩大势力之时,选能。承御天命,登临九五的时候,论德。如何选择,只与站在丹墀上下有关,跟九州战和无关。”

 

  司马昭话音刚落,堂中就有学子窃窃私语。有的摇头讳莫,有的对司马昭横加颜色。在场没有驽钝之人,顺着司马昭的话稍往深处想,说白了就是“胁天子令诸侯时,谁好用用谁、怎么方便怎么来。当皇帝之后,维护儒学道统,君臣之礼不能偏废”。

 

  夏侯玄玩味地抱起手。陈泰拽了拽司马师的袖子:“揣度帝心、擅加诠释,这像什么样子。令弟要是再说什么冒犯天颜的话,你可得将他止住。”

   “玄伯不必紧张。”夏侯玄淡淡:“武帝任达,未必会怒。况且太学辩论,偶有出格也不会因言降罪。”夏侯玄毕竟与曹魏有亲。他主张“学术无禁地”,并且发挥自己的影响力为出格的辩论庇护,在周围学子听来也非常有风度。

 

  陈泰啧啧叹气:“这小子也是心直口快。不过有些锥出囊中、锋芒外露了。”

 

  司马师不语。他既然把司马昭推到辩论场上,就是要弟弟发挥应有的本事,在结束之前都不会把他领回来。如果这小子惹出什么事,比如出言不逊——兄弟俩一同善后便是。

 

  司马昭说:“后学陈述完毕。不知哪位学兄还有指教。”

 

  想指教司马昭的不少。不过他们都知道,现在是黄初五年,不是建安三十年。若要和司马昭辩论曹魏的驭人之术,禅代是个绕不开的话题。毕轨是官身,他意识到这话题发展下去就僭越了。毕轨指着香炉和烟灰说:“行了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先上早课,上早课了。”

 

  一天授课,太学诸生对新入学的司马昭颇为侧目。他的论词,说好听是少年无忌。说得不中听,是别有心计——不惜剑走偏锋,也要在太学中一辩成名。好在夏侯玄一以贯之,对所有人等同视之。无形之中,缓和了同窗对新生的芥蒂。

 

  下学之后,司马师与司马昭登上马车。司马昭突然问哥哥,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我当时……要是附和卢钦或者李胜的观点就好了。都怪我瞎说一通,让气氛变得奇怪。连带他们对待兄长,都不太一样了。”

 

  司马昭的确敏锐。刚踏入学堂时,他记得同窗看待司马师,敬重之中带着推崇,丝毫不亚于对待夏侯玄那般。辩论之后,同窗扫过他们兄弟,睫毛都会说话“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脑筋,不愧是重臣之后”或者“善揣天家心思,果然是劝进功臣之子”。

 

  司马师不在意同窗之间面子上的友谊,他反问弟弟:“跟我说实话,方才辩论是你信口乱说么?”

   “不、不是。其实……兄长之前说我顽愚,又说我不爱读书。我只是想表现给兄长看,我脑袋里还是有东西的……”司马昭迫切地向哥哥辩白,半途又失落起来:“我把所有想说的都说出来了……结果弄巧成拙。”

 

  “原来如此。”司马师把弟弟拉到自己身边,搂着他肩膀安慰道:“我倒觉得你表现出风度了。看到我的弟弟在人群之中镇定自若,有理有据,我心甚慰。”

 

  “不说我顽愚?”司马昭仰视哥哥。

  “不说了。”司马师刮了司马昭的鼻子:“你是个小机灵鬼。”

 

  “哥,我是读书不认真。可是《左传》我都记了。”

  “是。你出口成章。”

  “《书》《礼》难读,我捡两句有用的背背。”

  “装点门面。”

  “汉书太长了,不过列臣传我还是很爱看。”

  “我也喜欢,里面最多谋略。”

 

  被司马师一安慰,司马昭的闷气雨过天晴:“我看列臣传的时候,最喜欢将自己带入到历史场景中。兄长也会这样吗?”

  “比如说?”

  “比如大将军霍光。他拒匈奴,修内政。三代辅政,权倾朝野。他干涉废立,又在朝中遍植亲党。我在想,自己如果投胎霍光,是否可以避免死后两年,满门抄斩的悲剧。”

 

  司马师笑道:“我们家昭儿不是顽愚,是个异想家。”

  司马昭认真:“如果将霍光换成武帝想一想呢。魏武经历灵、少、献三帝,他何尝不是权倾朝野,将天子握于手中。不过他却成功避免霍光的命运。”

 

  司马师盯着弟弟亮闪闪的眼睛,手指在他嘴唇上点了一下:“我胆大包天的小祖宗,可别再说了。回家之后,我要把今日太学之事统统告诉父亲。我虽然不认为你错,但是父亲一定会教你不要太露芒角。”

 

  司马昭挪了挪腿,有点如坐针毡:“兄长都想到父亲会责备我,还忍心向他告状么。”

  “别跟我讨饶。”司马师说,乍听之下像是呵斥,语调意外地柔和:“虽说是告状,不过正好借今天的事,请教父亲见解——魏天子禅代登基,朝中选贤究竟是什么风向。”

  

  十六岁的司马师还有几年步入仕途, 他有理由未雨绸缪。司马昭摇着司马师的手:“兄长要德有德,要才有才。不管皇帝用什么法子选朝臣,兄长都是最适合的。”

  司马师调侃:“大魏朝中这么多官职呢,我适合哪个?”

  司马昭贴着哥哥的耳朵:“当然是大将军、录尚书事!我的亲兄长,是要用双手平定天下,开创如同卫霍一般不世功业的人。”

  司马师依然笑着,揪了揪一母胞弟的脸颊:“我们家昭儿,真是异想家。”




27 Oct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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