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充】景元五年(2)

景元五年(1)

景元五年(2)

景元五年(3)

*圝为防敏感


  景元五年三月己卯,魏元帝曹奂第九次下诏拜相国司马昭为晋王,加九锡。司马昭九辞之后终于受命。京都洛阳已是百花时节。城外邙山腰上山桃开得烂漫,城南伊洛两岸是缠绵的映春。洛阳百姓津津有味地数起那些由司马氏亲手栽下,绽放在洛阳街巷的鲜血铸的花。


   钟会谋叛作乱,高开低走,死在蜀地。其养子钟毅牵连入狱,受斩于京。这叫旁观者无不咂舌。都说一年前钟士季诬陷嵇康、吕安以至身首分离——天道轮回,叫钟氏父子也落得这般下场。


  横死的又岂止以上诸人。倘若追溯到宣文侯、忠武侯当圝权之时,前者兴兵变、诛曹爽,杀王凌、曝其尸。后者灭夏侯玄、李丰与张辑,废天子,平毋、文之叛乱并杀三族。到了晋王,连弑君都已经驾轻就熟。

  把持朝纲、清除异己,都是权臣上台必经之路。遥想魏武与魏文,挟天子、斥豪族,镇圝压清议、斩杀结党,如今看来又何尝不是一种轮回。 


  相国府升为王府,内外焕然一新。天子使御史大夫持节,颁布策命,并将印绶、兽符、赤绂与远游冠授于晋王。司马昭令晋王府吏接过封赐,面北下拜,以谢天子。御史大夫点头,不忘复述诏书上的场面话:“锡君玄土,祗服朕命。光泽庶方,以永藩魏室。”


  中护军贾充府上,几个仆从正忙着取下丧礼的白绸。贾护军的二子黎明三岁而夭。幼儿离世属于早殇,丧事简单,不过是收殓、停殡罢了。今日正好出了头七,贾府正堂,装着幼子的棺柩被仆从抬出,搬往府门外停放的牛车上。夫人郭氏从房内追出来,攥着白帕,满面是泪。


   贾充换好了冠服又叫马倌备马。司马相国进九锡,他该去晋王府上道贺。


   郭氏追出府门,扶着灵车不让离开。车夫颇为难。夫人尚处于丧子之痛中,他既不敢阻拦母子之情的流露。可是若不按时辰落葬,恐不吉利。郭氏见车夫不肯通融,又哭向贾充,跪在路边,紧紧拽住他衣袍。


   “让妾身多看黎明一眼。”

  “看又何用。”

  “容妾身再多看孩儿一眼!”


  郭氏的眼泪湿透了襦裙,贾充叹息一声,点头默许。郭氏得了夫君的许可,扑向牛车,打开幼儿的棺柩,不敢触摸又不忍触摸。贾充嘱咐车夫等夫人哭够,再寻良时下葬。他转身上马,朝晋王府去了。


   郭夫人竟多用了两个时辰才把眼泪流干。她挥手送别了幼子,视野模糊、浑身虚脱,倒在府前石阶旁边。再等她恢复意识,人已经横卧在榻上,一双女儿紧紧牵着她的手。长女阿南七岁,初知人世。幼女阿午四岁,牙牙学语。

  “母亲。”

  “南儿,午儿。”


  两个女儿争相问:“母亲身体是否要紧。”

  郭氏揩干眼角残泪:“无大碍。叫你们担心了。”

  阿午拉着母亲的手吱吱喳喳。她语不成句。何况稚童懵懂又不知死生,一会便不耐闲了,要去院子里玩耍。剩下南风还坐在母亲榻边,她扯着帕子嗫嚅道:“上次大弟没了,这回二弟也……母亲,为什么贾家男子都留不住呢。”


  “留不住男子”仿佛戳到郭氏的心事。她睁大眼睛,直坐起来:“莫要胡说!”

  南风心有疑惑,不肯就此打住:“母亲,大弟是疠病,这回二弟又是什么病?半月之前,黎明还很康健啊。”


  郭氏呼吸急促:“黎明是风寒。突然就去了。”

  南风仿佛从母亲不自然的神色中洞穿她的谎言:“有仆人议论说,是父亲不想留下母亲生育的儿子呢。”

  郭氏掀开被子,不顾眩晕立即下地:“是谁嚼舌根!哪个仆人!”

  南风拦住母亲。虽然话音不稳,目光神情里却透露着胜于少女的老成:“是不是父亲只想留李氏的子嗣?下仆说,他只倾心……”


  “住口!”郭氏抓住南风的手。在为幼儿守灵的几日内,她粒米未进。本来虚弱至极的身体,在情绪剧烈波动之后,爆发的力量几乎捏碎女儿的掌骨:“不许胡说!你告诉我,是哪个仆人在嚼舌根!”


  “是……是我诈的。”南风显然被母亲极端的反应吓坏了。但她还是凭早慧——或者说直觉,作难道:“母亲如此紧张,莫非故意替父亲遮掩。可见此说法十有八圝九是真!”

  “阿南!”


  “他就是这样的父亲吧。从未在乎过妻儿。一心只为宦途。他的宦途,是为司马家做犬马。他领兵作战,十有七八不归家。人在洛阳几日,还是行色匆匆。大弟没了,不见他落泪。二弟夭折,毫不感伤。”南风被这番话压抑已久,如今吐出,畅快淋漓:“今日刚出头七,他不来安慰母亲,又去做甚?急着去见城东李氏么?”

  “南儿,谁教你这话的!”

  “我自己想的。”南风硬着脖子:“母亲便请告诉我,他是这样的父亲罢!”


  郭氏疲惫叹息:“城东那李婉啊……南儿,你可知,你父亲与那李氏夫妻数年,亦无子嗣。”

  南风说:“却有长姊,嫁与忠武侯之子。不过如今进九锡者,却是忠武侯之弟。王爵落不了姊夫一脉,不知姊姊会不会失望呢。”


  “住嘴!可不要口不择言了!”南风的这句话,让郭氏从刚开始的震动转而惊怖。晋王府位高权重,岂是她们可以议论的。那些开罪司马氏的人,谁能全身。为避免女儿胡乱猜测生出事端,她按住南风双臂,与她剖白:“南儿,抛了那些胡思乱想,好好听母亲说——


  “夫君和李氏无嗣。为娘也留不下他子嗣。因他在成婚前,跟我二人都说过同一番话。他曾说,在少年时卜过一卦。卦象透露他此生富贵,只是终身没有子嗣。若有子,恐怕妨碍他宦途。

  “子嗣虽然也是人生大事,但丈夫更当以一生功业为重。女儿可以生养长大,生了男儿便……无法留下。夫君如是说。为娘也无法违拗。”

 

  南风震惊:“竟有这等卜卦?”

  郭氏点头:“如今看来,当初卜得颇准。夫君宦途确实顺遂。恐怕是托了无子之福吧。所以长儿和黎明……他们是没有这个命。当初为娘生得男孩,在外人看来是喜事,夫君并未欣喜。如今贾家嫡子轮番夭折,在外人看来是丧,夫君却未必悲伤。”


  南风一时无法接受,脑袋里乱如熬粥:“所以……大弟和二弟……他们,到底是怎么……”

  郭氏说:“是没有福气来到世上。”

  南风追问:“母亲产下二子,却留不下。难道不心痛吗。父亲没有继嗣,旁人不知原委,若归咎母亲,又该如何?”


  郭氏伤极,近乎超然:“已成之事,痛惜又如何。他人如若怪罪,就怪罪罢——怪为娘善妒,不容妾室、不容二夫人并立,以至贾家没有后嗣。为娘这点委屈,比起夫君成就功业又算得了什么。”

  “母亲当真委屈!”南风抢道:“父亲为晋王鞍前马后,心思都在晋王府,何尝有暇为骨肉难过。”


  “莫要胡说。你父亲受晋王倚重,功名夙愿得偿。就在士族大夫中,能有你父亲这般功业也是凤毛麟角。至于不该来到世上的孩子,为娘亲手把他带走,也是应该的。”郭氏抚摸长女:“这些话,你放在心里。最好都忘掉。不要说给他人听去。”

  南风嘟囔:“只愿女儿将来婚配,不至如此煎熬。”

  郭氏长叹一声,不作他言。



21 Oct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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