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充】景元五年(3)

景元五年(1)

景元五年(2)

景元五年(3)


  贾充驰马来到晋王府前,跳下马背,扔了缰绳。身后仆役牵了中护军的马儿,王府东曹掾将他迎入府内。

  东曹掾一边引路一边热络道:“晋王在书房呢。”

  “还有其他臣僚?”

  “并无。晋王先看了扬淮军报,又似乎为朝中事操心。贾护军来了,明公该宽心不少。”


  书房中,司马昭倚着凭几,坐在长案一侧。贾充长揖,并未听见晋王回礼。他抬起头,细细观察,才发现晋王手肘撑着长案,盹着了。贾充熟稔地坐到书案另一侧,面前正对一堆书简。他翻阅起司马昭的军报和奏事,他将所阅条目及应对一一录入脑中,只等司马昭醒来问及朝政意见时好作答。贾充做这一切已经驾轻就熟。当他还在司马忠武侯府上做长史,或者更早,他还是黄门侍郎的时候,就开始帮躲懒的司马昭分担庶务。


  日影西斜,披在司马昭后背,越过他肩膀,落在贾充手中摊开的书简上。贾充抬起眼睛,一闪而过的夕阳恰好在为晋王量体裁衣。左袖还差了尺寸,贾充心想着,伸手要去把金色的霞光拽平。可惜夕阳纺就的金纱太轻太薄,被贾充带起的风吹动,飘到苇席上。


  “梦里听见有谁在呼喊孤的表字……原来是公闾啊。”

  司马昭转醒,罩在他身上的金纱薄衫悄悄滑落,落进了地平线。室内完全黯淡下来。贾充匆忙收回动作,跽坐拱手之后说道:“扰人清梦正是臣的本职——臣以为这些年,明公早已习惯。”


  “习不习惯的……偷点懒总被公闾你盯上。寿数都要折掉一截大儿了。”

  “明公即将成就千秋之业,怎可轻率说出不吉之言。”


  司马昭低头,轻谑一声:“并非不吉,只是感叹天命无常罢了。孤今日进爵称王,若非父兄铺垫,又岂是一人所能实现。”

  贾充接道:“昔时汉皇赐魏武衮冕之服,称武帝‘奉答天命’。及文帝受禅时,汉皇又言‘天之历数在尔’。以魏代汉,也靠了两代方得实现。明公承前人基业,发扬光大。又何必感怀。”


  司马昭呼人掌灯,又端上一壶酒浆。他将案上书简拢到一旁,取来两尊酒杯,将酒满上。他将其中一杯递给贾充,又说;“方才梦里,见到先兄了。

  贾充探问:“忠武侯?”


  司马昭点头:“先兄在时,宵衣旰食、呕尽心血。可惜运数蹇舛,天不予寿。即便如此,他还是硬把天捅破一个窟窿,掰下天命的碎片交在我手上。”

  贾充把着酒杯,小心翼翼望向司马昭。司马师离世十年。这十年里没有留给司马昭伤逝的时间。在永不止歇的朝堂阴谋、叛乱和边境烽火之中,他必须不断向前走。别说回头,连驻足的空暇都没有。


  直到登上晋王之位。傀儡天子虽然存在,但司马昭凭借霸府政治将朝堂与军事脉搏握在手里,禅代之路再无阻碍。司马昭抿了一口杯中酒:“梦里我问兄长:时至今日,我所做的这一切,是否符合他的愿景。”

  贾充轻声:“忠武侯如何说。”


  司马昭嘿然:“我接连追问了三遍。兄长只是背着我笑而已。我正想拉他胳膊问个清楚,公闾,你就来搅我清梦啦。

  贾充心口不一:“让晋王没来得及和忠武侯倾诉离情,臣还真是罪过。”


  司马昭原是靠着凭几坐着,半杯酒下肚,他推开凭几倒在芦席之上。春日的傍晚,气温怡人。司马昭曲起一条腿,只手撑头。那样子不像堂堂晋王,倒似乎是高卧竹林,笑谈放浪之人。只听他对贾充说:“我便不和你称孤道寡了,公闾。这世上能称呼我表字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公休和士载与先父同殿为臣,年龄为长。二十年前倒是能叫我一声‘子上’。奉倩、兰石尚能同辈相称,却早不在人世。如今府内荀公曾、羊叔子,哪个不是循规蹈矩,恪守臣礼不敢僭越一步。”


  贾充说:“那是他们吸取了钟士季的教训——明公看似宽简,实则察人于微毫,让他们不敢自视甚高。”

  司马昭:“嗯?还叫我明公?”


  贾充慌忙拱手:“微臣僭越。子上。”

  司马昭满意地哼了一个鼻音:“之前都说了。如果连公闾你也生硬圝起来,我可真成‘孑然一人’了。”

  贾充蔓延出笑意:“子上若是爱听自己的表字,私下里我便让你听个够。”


  “并非爱听。我只是没想到这条路孤绝至此。”烛光摇曳,司马昭自嘲:“兄长先走一步倒是痛快。留我圝日日数着手指,盘算下一个跟我挥戈相见的是谁。”

  “子上,灭蜀之后朝内整圝肃、人心皆从。在我看来,唯一不稳定的就是安乐公刘禅。”


  “无故杀安乐公则授人以柄,让蜀汉旧臣以报仇为名再度纠合。叛乱总是伤筋动骨,公闾,此事到此,无需再议。”司马昭说:“我倒有另外一件事,想过问你的见解。”

  “谨听。”

  “我欲追封先父先兄王爵。”


  贾充猛然抬头,又将两手撑地,深深叩首于掌背:“窃以为不可!”

  司马昭反问:“为何。”

  贾充埋头不起:“古来称王称帝者,惯例只追封先考,从未有追封兄弟之说。”

  司马昭强调:“无先兄奠基之功,便无孤今日之业。”

 

  贾充盯着苇席上的缝隙,急迫之下也改回尊称:“明公若追封先兄忠武公,那么司马宣文公之嫡长孙究竟是谁?桃符为兄子,其父受封为王,他岂不成为宣文公嫡长孙!如此,将置安世于何处!”

   司马昭却没被贾充焦灼的情绪感染。他似乎深思熟虑,接下来更是语出惊人:“籍此立桃符为世子,将王权归于先兄一脉亦无不可。”

  贾充以额抢地:“不可!明公三思!”

  司马昭问:“于法于礼,有何不可。”


  贾充伸开双臂铺在地面,肩膀几乎压在地上:“此十年来,朝中大权系于明公一身。安世为明公世子,百年之后授禄承爵,这是朝中不必言说的共识。倘若明公追封忠武公,立桃符而黜安世,朝宇必震,此其一也。安世年长,桃符年幼,安世行止颇有世子风范。废黜毫无过错的长子改立幼子,乃是大谬。此其二也。


  “听公闾的意思,还有第三?”

  “正是。忠武公身故,将权柄托于明公,即意味着宗系也随之转移。桃符从那一刻开始,就不再是司马宣文公嫡系长孙,而安世才是。明公若追封忠武公,造成宗系混乱,桃符和安世将困惑于自己的身份,两位公子难守本分、难尽其责,又如何能做到兄弟同心?”


  一番话毕,司马昭不辨喜怒。他只轻描淡写反问了贾充一句:“公闾,你竟然不向着女婿说话。孤过继出去的幼子,结果只有孤自己心疼。”

  “臣惶恐!”贾充心内复杂,他被司马昭一席话震惊到无言以表。


  贾充脑筋敏捷,言谈至此,他也不由得揣摩司马昭的用意。司马昭明面上指责他“不向着女婿,不心疼桃符”,这话恐怕是个陷阱——如果贾充表态赞同桃符承王爵,岂不是向司马昭表明自己有外戚掌权的野心。

  贾充一身冷汗。贾充从未敢低估司马昭,哪怕他吊儿郎当、被人说不堪重任的时候。只是最近几年,司马昭越发娴熟地运用权力,也变得越发深不可测。


  司马昭方才说,私下里可以称呼他表字。贾充张了张嘴,“子上”二字哽在喉咙里。如果,贾充心想,这份怀旧也是欲擒故纵。试探他贾公闾,是否不守臣礼、冒犯王上。


  “公闾,怎么不说话。”司马昭缓缓起身,背着贾充走到窗前。木格栅像猛兽的囚笼,到底哪一侧才是磨牙吮血的世界。

  “明公……如果明公铁心立桃符为世子、将王爵归于忠武侯一脉,臣……臣……”


  “会对孤口诛笔伐?”司马昭语调上扬,声音轻得吓人:“还是会像联名劝进一样,转头就撰写批判孤王的檄文?”

  “不会。”贾充声嘶力竭:“臣只会挂冠。如果明公还看重微臣最后的用途,请杀臣以答天下——杀臣以谢高贵乡公。让臣为明公消除受禅立国的障碍。”


  漫长的沉默。

  司马昭在沉默中揣摩贾充的言语——他言语的背面是否蕴含真心。司马昭抽丝剥茧,得出结论:贾公闾和钟士季到底不是一类。在贾公闾心中有块压舱石,权力欲尚且无法撼动。


  这番对答也是一场剖心沥胆的追捕。真正的猛兽,无论笼里笼外,都能活成斗兽场。司马昭已经成了这类猛兽,对至亲至密都会布设捕食者的圈套。窗外夜空,几颗星星连线之内是一块拼图,他到底还差多少块才能拼出一张天命。


  “公闾。过去你对我耳提面命,逼我做这做那,常叫兄长和元姬都看不下去。”

  “二位是溺爱。”

  “公闾,别说的好像你不是一样。”司马昭转身,踱到阴影里,踱到贾充身前:“你对我向来不吝颜色,却鲜少与意见我相左。这一次桃符的事,你抗议的方式,不是联名朝奏,竟然是想要我拿走你的命。”


  “明公,如果还要探问微臣,微臣恐怕得学阮嗣宗借酒装疯了。”

  “……难道连我的表字也不敢叫了吗?”司马昭伸手抹了贾充鬓发,笑道:“我以为你无所畏惧。死且不怕,怎么区区几句对谈就汗如泉涌。”


  司马昭改了自称,连带他率意的动作都让贾充镇定下来。贾充放松跪到酸麻的躯体,决定釜底抽薪:“微臣冒昧,敢问明公:钟士季伐蜀之前,明公是否提防?邓士载直驱成都,明公可曾疑心?明公对文次骞、刘公嗣施恩怀柔,背地是否谨防其变?

  “微臣冒昧,请问明公:公命充战淮南、镇许昌、出斜谷之时,表面引为重用、百般恩信,待臣离去后,可曾忧虑微臣有反戈作乱之虞?”


  贾充单刀直入,反问司马昭是否对他生出过不信任。

  司马昭愣了。君臣上下间永恒的难题——信任。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涉及这个话题。


  司马昭已经走得太远,他已经成了一头孤独的猛兽。他对贰心之臣欲擒故纵——疑人要用,委以重任,榨干所有价值而黄雀在后。他以为自己的心计藏得更好,没有人看出来——他很努力维持当年鲁钝的形象,在众臣中营造出“功业都靠父兄,躺在树下摘桃子”的假象。


  他在清流品评中从来都是中材,没有像司马师获得“能成天下之务”的高评。

  诸葛诞认为他庸劣。陈泰当他毫无主见。钟会也从未视他为主君。

  连叔父司马孚见了他,也要连叹三口气,嘴里牢骚:“子上呀子上”。

 

  司马昭以为自己的扮相成功瞒过天下人了。

  除了贾充。


  贾充察言观色,阅读司马昭阴晴变化,把握到他的脉搏:“明公果然在试探微臣。以立桃符为世子,试探微臣是否有擅权之心罢。”

  “公闾……”

  “微臣无法奢求明公毫无保留的信任。微臣知道这也不现实。但请明公听臣一言:微臣不会有子嗣。就算滔天的富贵,也无人可享。”


  “你……这是何意?你与郭夫人不是……”

  “幼子也夭折了。”贾充镇定,仿佛描述他人之事:“微臣府上风水不好,男儿留不下来。”


  司马昭岂是愚人。他读出“风水不好”的深意,不敢信又不得不信。贾充看着司马昭瞠目结舌的样子,竟快意起来。

        在这场司马昭单方面咄咄逼人的对谈,贾充也终于找到切口:“反正他人看来,微臣依傍权贵,颠倒朝纲。我贾充手上都是血,心早就是黑的。”


  司马昭吼道:“贾公闾,虎毒尚且不食子啊!”


  贾充笑了:“微臣分不出更多气力去壮大家业。微臣这点气力,也就只够为明公开疆拓土、肝脑涂地。如果明公认为微臣这条命能堵住悠悠众口,拿去便是。但请明公听取微臣泣血陈奏——不宜立桃符为世子!”


  “我……早说过,甘露五年我就说过,绝不会拿你的命谢天下。”司马昭嗓音有点飘:“至于贾家后嗣,你又何必这么决绝。”

  “家事不劳明公牵挂。”


  四目相望,两人同时别开眼睛。司马昭眉目空远,贾充眼瞳至深,其中意味恐怕不是一瓢洛水所能蠡测。倘若司马昭继续对贾充戮子追根究底,恐怕要捅破两人之间的窗户纸——有些事说穿,又能有什么善果。司马昭失措,贾充也三缄其口。


  意识到氛围异常,司马昭晒然。他主动扶起贾充,示意二人坐回案边。温酒已经凉了,烛花烧到蜡尾。司马昭浑一杯饮尽,再度开口重回正题,他终于吐出了真意:“你既堪破我的试探,我便与你打开天窗。我属意安世,从未迁移。但我欲封兄为王,不可动摇。我希望,这两件事能够两全。”


  贾充问:“晋王执意如此吗?”

  司马昭点头:“若无先兄,就无我之今日。他的功绩,应镌刻在青铜之上。”

  贾充闷声:“那又置安世与桃符的身份于何地。”

  司马昭说:“公闾以为我封先兄,只是为了表彰而已?”

  “请主公明示。”


  司马昭说:“你可记得,先兄弃世前后,就有臣僚奏报天子,声称忠武侯爵该由桃符承袭,大将军权收归朝廷任命。”

  贾充说:“是。此人居心叵测,他欲离间兄弟与叔父子,倾覆明公威权。”


  司马昭说:“这类人并未彻底消失。他们只是屏气息声,等权柄交接之时再跳出来作乱。莫不如,由我先发制人——行册封父兄之事以观察臣僚言论。若有人心生动摇、偏袒桃符,便将其罢黜放逐。”

  贾充叹道:“明公计善,连微臣都被唬得团团转。只是,此上重大,若要考核诸臣对两位公子的倾向,难免散出动荡的空气,使两位公子之间生出隔阂。”


  司马昭说:“出于谨慎,我会像今日一般,以密室政治方式加以询问。希望我还有足够时间,厘清人心。希望二子都能明白这份用意。”

  贾充说:“但愿桃符能够明白:遵守兄弟之礼、藏拙守愚才是全身之道。可惜桃符幼时过于受宠,如今芒角已露,很难再学明公当年愚顽之态了。”


  司马昭点头:“但求朝中齐心,臣于安世。而安世亦能以开阔胸襟待人。我所能做的,只是为他清除障碍罢了。”

  贾充拜服:“明公为子孙计深远。”


  “所以公闾,夜要尽了。你还不唤我的表字吗。”对谈进入尾声,灯火彻底熄灭。蜡烛不必再换。等天亮,又有一大堆臣僚拱手作揖,对司马昭喊“明公”。他无欣喜,也不稀罕。

  贾充调侃:“一夜换了无数个话题。话中有话,圈中设伏,实在叫微臣难以为继。所以还请明公示下,现在又是什么语境——君臣还是旧识?”


  司马昭一乐:“说旧识不如说是‘你我’——除了公闾,我已经没有少年旧识了。”

  司马昭浑然无心之语,叫贾充动容,五味交加。


  司马昭倒回芦席,横手竖脚,毫无尊容:“让我睡会儿,睡到太阳出来。”

  贾充犹豫了一下,准备叫门外府吏扶晋王至榻上安睡。司马昭拽住他衣摆:“别走。”


  贾充说:“一天之中,此刻最凉。席地而寝容易受寒。”

  “别走。”司马昭固执不放手,但声音已经温吞了。呼吸之间就听见他的鼾声和呓语。


  “子上?”贾充盘腿而坐。

  洛阳一春又一春,花有轮回,东风来去。贾充毫无困意,他听着星辰谢落的旋律,细数司马昭颤动的眉睫。贾充从不觉得自己心中存有伤春悲秋,他没那个功夫。只是,今日司马昭一席话,掰开揉碎了,都是为了晋王身后权力继替。


  司马昭已经看到自己的百年了。

  贾充忽然慌张起来,他不敢再想下去。


  之前司马昭总是抱怨贾充扰了他清梦,让他寿命都短半截。

  贾充屏住呼吸,发誓再也不扰他梦了。贾充宁愿用自己的余寿接在司马昭命数后面,他愿意用一切换司马昭走得再远一点。


  “子上。”

  司马昭翻个身,手里还攥着贾充的衣角。


  “公闾。天地甚大。不许留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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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人,或者禅代圈子的这群人,都叫人痛心疾首。历史没落个好,后世也没善意。不过今天的研究者倒是重新还原了他们,何其感恩。备注如下。


1)受到《四名无子者与西晋的建立和衰亡》启发,司马昭和司马炎的确给没有后嗣的四人以重权。其中钟会未婚继兄子,贾充羊祜王沈无子,值得深思。


2)历史记载的郭氏,善妒著称。矛盾的是,她生了女儿,难道不会交乳母抚养么,却单单弄死哺育儿子的乳母,以至儿子无食而亡。古人多仇女,丑化女性形象。我甚不喜。故改动了郭氏,将贾充无子归于他自己的选择。就让他黑到底吧。


3)司马昭的政/治能力饱受争议。肯定与否定的都大有人在。关于追封兄长、偏爱桃符,引起继承权争议的问题,我倾向认为是一种运作。是司马昭为清异己、给安世铺路而试探朝臣。详见《齐王攸问题再探讨》一文。不赘。


21 Oct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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