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充】景元五年(1)

景元五年(1)

景元五年(2)

景元五年(3)


  伐蜀得胜,相国司马昭奉魏帝曹奂班师回朝。上元刚过,冬雪未化。京都洛阳,千家万户悬着苇索,木门上还贴着画鸡,挂着桃符板子。

 

  一列列步师走进广阳门。步师后面缀着几队高头大马,引着四驾车仪、军旗和大纛。车驾以金为柱,主色为玄,绣着麒麟,乍看竟像天子舆服——细细分辨那些祥瑞与花纹,才瞧出来它们与天子的式样到底不同。魏天子銮仪就跟在相国车驾之后,虽乘六驾,骖服马匹却远不比前车趾高气扬。洛阳居民中或有好事者从窗牖窥探一二,但为权臣的排场而咋舌。

 

  过了大半个时辰,凯旋队伍才将将看得见末尾。视线尽头,两匹老马拉着的车驾哼哧哼哧跟在军列中,穿过青砖拱门进了洛阳城。不消说,里面坐的自然是蜀汉降帝安乐公。至于安乐公后面衣冠狼藉的队列,都是蜀汉降臣。那些拒不降魏的硬骨头们,统统留在巴山蜀水里做花肥去了。

 

  汉归于魏,这乃是天大的喜事。三分天下有其二,只剩东吴残喘。纷争割据的乱世,终于嗅到了一点曲终的味道。

 

  司马昭命侍从掀开车帘,叫中护军贾充近处说话。呼吸之间,贾充拍马而至。他勒马随辇驾并肩缓行,军礼之后叫了一声明公。

 

  “洛阳城内可否还有闲置府邸,供安乐公使用。至于那些降臣,在城内寻些宅邸,互不比邻,将他们安顿了。”

  “诺。”

  “我奉天子回宫,整理朝务。蜀汉旧臣那边,你派人盯紧点。如有异动,灵活处理。”

  “诺。”

 

  司马昭说话时一直合着眼睛,他靠在车内软榻上,揉着眉心。此次平定蜀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刘禅降后又是二士争功。钟士季和邓士载互相构陷,将灭国之战推演成一出内讧。虽说出兵前司马昭留足了后手,可等到预料变成现实,顷刻之间见招拆招,容不得一丝错漏。

 

  司马昭早已是棋局熟手。自接过亲兄权力以来十年,朝堂战场,但凡对弈,从未落过下风。

 

  他顺水推舟信了钟会污邓艾不轨,槛车囚禁了邓艾。

  他纵容钟会独掌蜀中大权,自我膨胀。

  他冷眼看着钟会姜维一拍即合,兴兵谋反。

  他挟天子疾驰长安、震慑西南,使得钟会矫郭太后伪诏之举不攻自破。

  他令贾充将兵斜谷,他恩威并施激发蜀中魏军思乡之心。钟会反被倒戈的乱军所杀,人无全尸。蜀中刘氏死忠之臣也因冒头叛乱被一网打尽。

 

  一石两鸟。不,三鸟。还有身首分离的邓士载。

 

  司马昭睁开眼睛。车外是人间,粉墙覆雪,白霜铺地。他已经忘了此间还有新岁除旧岁,换新符、祭太一、扬火把这般吉祥喜气之事。他呼吸了车帘之外人间的气息,缓缓说:“三日之后,相国府邸宴请安乐公和蜀中诸臣。”

  贾充点头应下。

 

  车驾与马匹并肩。司马昭无言,贾充也沉默相随。直到远远看得见皇城宫阙,贾充倾身向左,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送进司马昭的耳朵里:“钟邓身后,三族留否?”

  “邓士载父子已死。钟士季追罪其子。二者父与妻族都不必究了。”

  “明公仁慈。”

  司马昭短促一笑,挥手示意贾充离开。车帘放下,司马昭倒进软榻。顷刻,他笑声又起。

 

  “公闾,只有你还在说我仁慈。只有你还在说我仁慈。只有你,还在……”

 

  贾充接到司马昭的命令,拍马到队尾找到刘禅的车驾。一天时间,他把这位亡国之君安顿好了,又寻觅数间民宅,把亡国之臣监视起来。既然司马昭决心怀柔,那么贾充也只好仁至义尽地供着他们——前提是他们俯首称臣、不生二心。

 

  翌日,贾充前往禁军军营,领东西垒军巡视宫掖。校尉求见,并呈上书简数封。

 

  原来,远在扬州的镇东将军石苞和身在荆州的镇南将军陈骞听闻伐蜀得胜,请朝廷重提大将军封王加九锡之事。两位将军的资历和任职高于贾充。不过,二人来信征询贾充的意见,意在间接探询大将军之意。

 

  贾充阅毕,当即提笔回信。

 

  他亦认为司马昭称王时机已经成熟——之前天子曾五次下诏册封,五次都被司马昭借故婉谢。如今趁着大将军平蜀之功绩,第六次联名劝进,该是水到渠成了。

 

  其实在军营中早已只知司马、不知曹魏。只有朝中那些沽名钓誉的名士和宗亲,还迂腐地守着丹墀上的傀儡皇帝。贾充捏响了指关节。他想起司马昭说要举行宴会抚慰安乐公一行——宴会宾客,定是集清流名士、文武重臣和蜀汉旧人于一堂。这场宴会,绝对是投石问路、试探舆论和人心的良机。

 

  安乐公的招待宴如期召开。大魏名臣聚于大将军府,司马昭居上首,刘禅为主宾,蜀国旧臣自成一列。集百十双目光于一身,司马昭举杯开宴。他先敬了天子千秋万岁,又慰问了将士征战沙场、英勇无畏。轻衣水袖,管弦歌吹。明烛盏盏,把那些降将的喜怒哀乐,照得一清二楚。

 

  贾充坐在席间,他并未如同左右臣僚一般,举杯豪饮或者以箸击案。他浅酌了半杯,便开始留心席间动静。

 

  蜀臣中,无心酒席的不在少数。那些流露出或愤恨或怏怏神情的蜀臣,都被贾充一一记下。再看主宾位的安乐公,他摇头晃脑、且歌且乐,倒似乎陶醉其中。大将军询问安乐公“思蜀否?”安乐公满嘴流油,满眼是舞姬和美妾,不思蜀也。

 

  贾充听着拗耳的蜀地小调,又自斟自饮一杯。酒入胃袋,心里想的却是,安乐县公居仇国而喜怒不形于色,若非真昏庸,便是有大智慧。此人留之则为后患。

 

  宴会前,司马昭就知道贾充带来了禁军拱卫将军府,也知道贾充打算将席上容止异常的蜀臣杀尽。司马昭没有直接驳了贾充的好意,只是私下命侍从带自己的手令,遣散这些卫军。

 

  几丈之外,贾充以一种奇妙的节奏夹菜,吃菜,斟酒,饮酒。他回拒了酒姬献媚,他始终保持冷酷的观察者的姿态,用没有多少温度的眼睛扫视席间,直到碰上司马昭的视线。

 

  司马昭少见地,揶揄地扬了扬下巴。这是他居高位起,就鲜少流露的表情。调笑的嘴角后面,似乎还能窥见当年的顽皮。贾充挪不开眼睛。他记得那个人,昨日还是黑发束冠。怎么一眨眼,就被洛阳雪染白了头呢。

 

  司马昭用筷子尖指了刘禅的方向,唇语道:“无妨。”

  贾充比了一个背后捅刀的手势,示意谨慎为上。

  司马昭闭了一下眼睛以示反对。他将筷子插进酒杯里,用动作和目光暗示:“有智之人明白自己的器量,也深知生存之道。懂得保全的人,绝不会兵行险招。”

 

   贾充敛席正坐,向司马昭拱手以示听从。司马昭饮尽杯中酒,又沉浸在欢愉的气氛之中。他开怀大笑,间或与刘禅谈古论今。

 

  如果能撩开大将军飞雪的鬓发,贾充心想,一定能和司马太尉家的二公子重逢。他会念叨那些把舌头磨了破皮的老话,让那个玩世不恭的青年耐烦地堵住耳朵:

  “子上终究是仁慈。”

 

  酒酣。司空郑冲起身祝酒,他对司马昭举杯,致礼后环视群僚:“天下三分至今,已过半百。自黄巾作乱、群豪蜂拥起至今,已近百年。全赖明公西征灵州,北临沙漠,东诛叛逆,南抚巴蜀。如今宇内康宁, 苛慝不作。明公盛勋,超于桓文!”

 

  两年前,天子下诏封司马昭为晋王,后者固辞未受。当是时,司空郑冲曾请阮籍为司马昭撰写劝进书,再三劝说司马昭接受圣意。如今,郑冲又把这篇劝进书拿出来,证明时机成熟,理应顺天而行。郑冲的祝酒引起群臣响应。裴秀、羊祜等亦纷纷附和。没有杂音也没有逆流,只听见推案起身的声音和异口同腔的祝词。刘禅将酒斟满,躬身道:“明公盛业,谁与为邻。”

 

  贾充站在行列里,鼓乐歌舞早已暂停,劝进词也已经念毕。贾充埋头行礼,仿佛和席间诸人一样。

 

  ——不,不一样。

  ——他贾充,比任何人都早,构想那个人加锡进爵、独登万人之上。

  ——他比任何人都坚信,以那个人的大器,有朝一日必当问鼎天下。

  ——他想自己生来就该供他驱策,他想自己本分即是为他铺平前路。

 

  想了几十年。

  洛阳下了多少场雪呀,将少年的眼角侵蚀出皱纹。


18 Oct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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